室內霎時闃寂,唯聞彼此清淺呼吸交錯,月華如水,漫過寧時霜白的發,勾勒出謝禛朦朧的側影。


    寧時心頭猛地一跳,幾乎以為謝禛勘破了她靈魂深處最隱秘的來曆。


    然而抬眼望去,隻見對方麵容隱在將熄未熄的晦暗裏,神情莫辨,似試探,又似純粹的感慨。


    真漂亮。


    哦不,拋開此點不瞎想呢。


    果然。


    她好奇自己真實身份了。


    倒不如說她不問才奇怪,自己本來來曆處處皆是謎團,行為怪誕超群,不似此世間的人。


    按剛剛她抽空問的係統所說的,自己現在全盤拒絕了作為阮清仇的自我認知,導致武功盡失,已然是純純的戰五渣。


    為了避免被當成妖人處理了,自己應該極力地和妖邪撇清關係。


    可,對上自家......呃,自家......呃,到底又有什麽好隱瞞的,自己本就......極為信任依賴的。


    不過說一千道一萬,保險起見還是——打哈哈過去吧。


    寧時轉瞬間已打定主意,壓下瞬間的慌亂,唇角反而熟練地彎起一抹極玩味的弧度。


    她側過頭,借著月光細細打量謝禛清絕的側臉,語氣輕飄飄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哦?天外來客?謝大人這眼光......真是毒辣。那若是——”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我當真不是此間凡人,甚至......可能是個披著人皮、專來蠱惑人心的山精野怪,大人待如何?會不會立刻喚來金甲衛土,一把火將我燒個幹淨,以正朝綱,以靖妖氛?”


    她言辭輕佻,恍若玩笑,目光卻緊鎖謝禛,不願意錯過她分毫神色變幻。


    謝禛沒料到她竟順著話頭如此直白地“認”了,甚至還自行添上了“妖怪”的名目。


    她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搖了搖頭。


    那笑聲很低,在寂靜的夜裏蕩開細微的漣漪。


    “燒了?”她重複道,語氣裏聽不出喜怒,鳳目微抬,迎上寧時試探的眼神,“若你真是妖怪,能吐出這般濟世安民的良策,隻怕比滿朝朱紫的袞袞諸公,更像個人。燒了你,於國何益?於民何益?”


    謝大人還是張口閉口天下百姓的口吻,很正派。


    正派得要死,可這還真不是寧某人喜歡聽的。


    她想要的其實是——


    寧時聞言,眼底笑意淺淺,卻故意蹙起眉頭,做出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哎呀,大人此言,豈不是在罵滿朝公卿連妖怪都不如?若被他們聽了去,怕是要參大人一個誹謗同僚、褒揚妖孽之罪。”


    “他們若有暇聽壁角,而非沉湎於黨爭傾軋,國事或更有可為。”謝禛語氣平淡。


    她目光落在寧時霜白的發絲上,那抹刺眼的白色在微弱月光下愈發顯得脆弱,她話音不自覺地便轉柔了幾分,“何況,妖與人,何須涇渭分明。心存濟物,妖亦可為祥瑞;胸懷私利,人亦與魑魅無異。”


    她略停了停,聲音愈發低緩,似月下清溪,潺潺流過:“你既非比尋常,便更當珍重自身。這頭白發......便是過度耗神之兆。往後諸事,不可再如此殫精竭慮。”


    寧時心頭一跳,卻隻歪著頭笑問:“舉世無雙、擲果盈車的謝大人這是......在擔心我?寧某好不勝榮幸。”


    謝禛眸光微閃,為那一分不合時宜的輕佻有點微惱,麵上一點也不顯現,並未直接回答寧時的問題,隻習慣道:“你若倒下,那些良種、肥田之策,又該托付於誰?”


    “原是為了國策。”寧時拖長了聲音,似有些失望,又似早有所料,張了張口,忽然又覺得沒什麽可說的。


    她到底在擅自期待著什麽?


    吻也拒絕了,而今這個反應——


    不也是很正常的嗎?


    謝禛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那雙眸中不再掩飾的脆弱和失望。


    半晌,她極輕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裏仿佛有千言萬語輾轉而過,最終卻隻化作了唇邊一抹無奈而縱容的淺笑。


    “罷了,”她道,“你身子要緊,不說這些了。”


    她站起身,似乎是準備離開,去處理外間那一地狼藉的俗務。


    或許,也是要去看看那位落荒而逃的......


    寧時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然而,謝禛卻隻是步履一轉,行至一旁的矮幾邊,執起溫著的茶壺,穩穩地斟了一杯熱茶。


    她端著那杯熱氣嫋嫋的茶水重新走回榻邊,遞到寧時麵前。


    “夜深了,”她道,“今晚便歇在我這裏吧。令儀那邊,明日我自會分說。”


    她選擇了留下。


    這個舉動,比雪地裏那個情難自禁的擁抱,竟更讓自己心安。


    寧時接過那白瓷茶盞,溫熱的暖意自指尖滲入,一路熨帖至心口。


    她垂首淺啜一口,方低語:“如今攪擾大人睡眠不消分說,就連大人的生辰也被我攪得不安寧,我罪過極大。”


    “無妨,”謝禛的語氣依舊平淡,“那般耗費本也不是我樂意辦的。”


    寧時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意牽動了嘴角的傷口,她又“嘶”了一聲。


    謝禛凝睇她這般又笑又痛的情狀,清冷鳳眸深處,終是掠過一絲真切而溫軟的漣漪。


    笑意過後,謝禛容色卻緩緩沉靜下來,看得寧時心頭又是莫名一跳。


    她似乎還有一件事情,需要提及。


    隻見謝禛看著寧時,斟酌著字句,緩緩開口:“令妹那邊,已有府醫去看過,額角的傷口看來不深,隻是......她應當極是掛念你。”


    謝大人很少這樣哪壺不開提哪壺。


    提到寧殊晴,寧時麵上殘存的笑意頃刻褪盡。


    她無意識地咬住下唇,捧著茶盞的指節微微收緊,透出青白之色。


    那張沾染血痕、蒼白憂切的甜美麵容,再度浮現腦海。


    愧疚、自厭、還有回避情緒,紛亂交織,盡管少了那種原主帶來的深刻的道德厭惡情緒,可還是絞得她心緒如麻。


    謝禛將她的掙紮盡收眼底,卻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謝大人......”半晌,寧時才抬起頭,聲音艱澀,“我問你一件事。”


    “嗯。”


    “倘若......”她斟酌著用詞,目光飄向窗外紛飛的落雪,用一種非常婉轉的詞措,變相承認了謝禛所懷疑的全部事情,“倘若你不得不承受一段......本不屬於你的記憶,麵對一種沉重到讓你無法呼吸的關係,你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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