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拄著蟠龍拐杖,剛從那奇異的空間震蕩中踏穩腳跟,眼前所見便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倒流!


    刀光!冰冷的、帶著戰場淬煉出的殺伐之氣的刀光,如同毒蛇的信子,齊刷刷指向他和他剛剛站穩的三個兒子——建成、元吉、元霸!持刀的,是數名身著玄甲、眼神如同鷹隼的精銳衛士,那身鎧甲製式,他再熟悉不過,正是二子世民麾下最為倚重的玄甲軍!而在這些刀鋒之後,被一群神情緊張的文臣武將嚴密護在中心的,正是身著明黃龍袍、麵色冷峻如冰的李世民!


    二郎!李淵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那登基為帝的兒子,此刻正用那雙銳利得刺人的眼睛,越過刀叢,死死地盯住站在門口的景區負責人逸一。那眼神裏翻滾著驚濤駭浪般的質問、難以置信的震怒,還有一絲連李淵都能清晰感受到的、被猝然揭開舊日傷疤的劇痛。


    “嘿嘿……” 逸一抬手,有些煩躁地擼了擼額前的碎發,在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沉重壓力下硬著頭皮走上前。她先是對著那群殺氣騰騰的玄甲軍揮揮手,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都幹什麽呢?放下!把家夥都收起來!這裏是景區,不是戰場!”玄甲軍紋絲不動,目光隻看向他們的帝王。直到李世民緊抿著唇,下頜線繃緊,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那幾柄森寒的橫刀才帶著不甘的嗡鳴緩緩歸鞘。護在李世民身前的人牆也稍稍散開些許,但警惕的目光依舊如同實質的釘子,牢牢釘在李淵父子四人身上。


    逸一這才轉向李世民,臉上堆起一個混合著討好與“我這都是為了你好”的誇張笑容:“老李啊,消消氣,消消氣!聽我解釋嘛!”她清了清嗓子,語速飛快,仿佛怕被打斷,“你看啊,咱這‘夢回千年’景區,主打的就是一個沉浸式體驗!可你天天在仿太極殿裏跟魏征魏大人開會,遊客朋友們看多了也審美疲勞不是?咱得推陳出新,搞點有衝突、有張力、有曆史厚重感的特色表演項目啊!”


    她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李建成、李元吉,還有一臉懵懂好奇的李元霸,最後落在麵沉如水的李淵身上,雙手一拍,語氣變得興奮起來:“這不正好嘛!係統出了你大哥、三弟、四弟的名字,這簡直是天賜良機!玄武門之變啊老李!這可是千古名場麵!多好的題材!讓他們哥仨跟你搭個戲,把當年那點事兒藝術化地重現一下,遊客不得看得熱血沸騰、大呼過癮?票房絕對爆炸!而且……”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蠱惑,“你們一家人關起門來,借著演戲的機會,不也能好好‘交流交流心得’,把當年沒說開的話都掰扯掰扯?多好!一舉多得!”


    李世民的眼神銳利如刀,飛速掃過全場。他帶來的唐朝舊部心腹都在,雖然人數不多,但忠誠可靠。景區內還有兩小隊名義上維持秩序的“軍士”,雖非他嫡係,但足以形成壓製。最關鍵的是,眼前這突然出現的李建成、李元吉、李元霸,甚至父皇李淵,氣息雖然真實得令人心悸,但他們與自己所處的那個時空,已然是割裂的平行線!他們在此地,不過是景區“員工”,受製於此地的規則。


    想通了關節,李世民緊繃的神經並未完全放鬆,但眼底深處那抹極致的驚駭與戒備,終於被一種冰冷的、屬於帝王的掌控感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推開擋在身前的臣子,一步步走向李淵。


    每一步都踏在凝固的空氣中,沉重無比。


    在距離李淵三步之遙處,李世民停下腳步。他沒有去看旁邊眼神怨毒的李建成和李元吉,隻是對著自己的父親,那個曾經的大唐開國之君,緩緩地、深深地躬下身去,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禮。


    “兒臣……參見父皇。”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淵此刻的腦子完全是一團亂麻。前一刻還在太極宮與三個兒子(包括早夭的元霸!)商議那詭異的“景區”之事,下一刻就被刀劍相向。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眼前的李世民!昨日早朝時還英姿勃發、銳氣逼人的二郎,此刻眉宇間竟染上了風霜,眼神深沉得如同古井,舉手投足間帝王的威儀已渾然天成——這分明是登基多年後的秦王!時間在這裏被粗暴地扭曲了!


    “你……”李淵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拄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李世民身上那刺目的明黃龍袍,聲音艱澀沙啞,帶著巨大的驚疑和某種不願深想的恐懼,“你……是登基後的……世民?”


    李世民緩緩直起身,迎上父親的目光,沒有回避,坦然地點了點頭:“是。”


    一個簡單的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李淵的心上。刹那間,武德九年那個血色的清晨,玄武門前震天的喊殺,太子與齊王倒斃的身影,還有眼前這個兒子提著滴血的劍,帶著一身煞氣闖入他寢宮時的畫麵……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垮了李淵竭力維持的鎮定!


    “為何?!”李淵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拐杖重重頓地,發出沉悶的響聲。積壓了多年的痛苦、被背叛的憤怒、失去兒子的錐心之痛,在這一刻再也無法抑製,化作一聲淒厲的質問,帶著哭腔噴薄而出,“為何要造反!世民!朕……朕對你不夠好麽?!朕封你天策上將,許你開府納士,位極人臣!你……你為何要走到那一步!為何要手足相殘!!”他蒼老的聲音撕裂在空氣裏,充滿了絕望和不解。


    這一聲質問,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李世民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深邃的帝王眼眸瞬間變得赤紅!積壓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憤懣,還有那場政變後無數個午夜夢回時纏繞的沉重與自我辯白,在李淵這一聲“為何”的刺激下,轟然爆發!


    “為何?!”李世民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的雄獅在咆哮,蓋過了李淵的質問。他不再掩飾,帝王的威嚴與壓抑多年的激烈情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駭人的氣勢,目光灼灼地逼視著自己的父親,“武德九年,玄武門內,您也曾這樣問過朕!問朕為何造反!”


    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鏗鏘,如同金鐵交鳴,每一個字都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也狠狠砸在李淵蒼老的靈魂上:“那時朕的回答,今日朕再回答您一次!朕——不——悔!”


    “朕是天命所歸!”他猛地張開雙臂,龍袍的袖擺在空氣中獵獵作響,仿佛要擁抱整個乾坤,“是朕陪著您晉陽起兵!是朕為您衝鋒陷陣,打下這萬裏河山!是朕替您掃平薛舉、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是朕陪著您,一步一步,從太原走到長安,從唐國公走到大唐皇帝!這大唐的根基,有一半是朕用血汗澆鑄的!”


    他猛地指向臉色慘白的李建成和李元吉,語氣變得無比尖銳和刻薄:“史書煌煌,早已定論!建成殘忍,元吉凶狂,兄弟二人結黨營私,屢次構陷於朕,欲置朕於死地!若非朕當機立斷,逆取順守,以雷霆手段廓清寰宇,再以仁德勤政累功累德,何來這大唐三百年煌煌基業?!”


    他的聲音如同洪鍾大呂,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驕傲與功業鑄就的絕對自信:“是朕!開創了貞觀之治!是朕,使萬國來朝,尊朕為‘天可汗’!是朕,讓這天下百姓得以休養生息,海內升平!朕登基至今,勵精圖治,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祖宗!父皇!”他再次逼視李淵,眼神銳利如刀,“朕現在,還是當年那句話:玄武門之事,朕——無——悔!朕對得起這天下蒼生,對得起李氏列祖列宗!”


    一番擲地有聲、飽含血淚與功業的宣言,如同驚雷在會議室內炸響。李淵被這洶湧的氣勢和無可辯駁的功績震得連連後退,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那滿腔的憤怒質問,在李世民這滔天的功業和“天命所歸”的宣告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個身影如同暴怒的猛虎,猛地從李淵身後衝出!


    “李世民!我操你祖宗!!!”


    是李建成!


    這位曾經的太子,此刻雙目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跳,所有的溫潤、所有的城府,在李世民那番將他釘在曆史恥辱柱上的宣言和刻骨的蔑視麵前,徹底粉碎!什麽儲君儀態,什麽帝王心術,都被最原始的憤怒和屈辱燒成了灰燼!


    他如同一道閃電,瞬間衝破了李世民身前護衛下意識的阻攔,砂鍋大的拳頭帶著積壓了二十多年的滔天恨意和屈辱,撕裂空氣,狠狠地、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李世民那張寫滿帝王驕傲的臉上!


    “砰!”


    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李世民猝不及防,被這含恨全力的一拳打得腦袋猛地偏向一邊,腳下踉蹌著連退數步,才被身後反應過來的心腹死死扶住!一絲刺目的鮮血,瞬間從他破裂的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明黃的龍袍前襟上,如同雪地裏綻開的紅梅。


    “尼他嗎的勞資沒跟在父皇身邊打仗?!”李建成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指著李世民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嘶啞變調,“孤和你一起取了那河西之地!入關之後,父皇封孤為隴西公,左領軍大都督!封你為右領軍大都督!我們都是為父皇效命,完成父皇交代的任務!孤自認行軍打仗、運籌帷幄,絕不遜色於你!隻是開國之後,孤身為太子,需坐鎮中樞,輔佐父皇處理國政,才鮮少外出統兵!這才給了你這狼心狗肺之徒可乘之機!你……你怎敢在青史之上如此詆毀於我!將我寫成殘忍無道之徒?!李世民!你輸不起!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垃圾!卑鄙小人!!!”


    李建成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血沫。


    李世民抬手,用拇指狠狠揩去嘴角的血跡。他非但沒有暴怒,反而看著狀若瘋虎的李建成,咧開嘴,露出一抹混合著血腥與無盡嘲諷的森然笑意,聲音冰冷刺骨:“大哥,說那麽多……有用嗎?敗了,就是敗了!”他緩緩站直身體,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一一掃過李建成、李元吉,最後落在臉色鐵青的李淵身上,一字一頓,“這天下,從來隻認一個道理——成、王、敗、寇!”


    “你!”李元吉也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衝上來,被李淵用眼神死死按住。李元霸則是茫然地看著劍拔弩張的兄長們,甕聲甕氣地問:“大哥,二哥,你們在打架嗎?元霸幫誰?”


    空氣再次凝固,仇恨與殺意在無聲地流淌,仿佛回到了那個血腥的清晨。


    “夠了!”


    一聲清喝驟然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煩躁,瞬間打破了這瀕臨失控的局麵。逸一板著臉,幾步走到劍拔弩張的兩撥人中間,雙臂張開,像在驅趕一群不聽話的鬥雞。


    “吵吵吵!吵什麽吵!當這裏是菜市場還是你們家金鑾殿?”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目光掃過李淵父子四人,尤其是還喘著粗氣、拳頭緊握的李建成,語氣變得極其生硬,帶著一種“愛幹幹,不幹滾”的冷酷,“你們四個!工作還想不想做了?不想做,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蛋!大門就在那邊,慢走不送!”


    這毫不客氣的驅逐令,如同冰水澆頭,讓怒火中燒的李建成、李元吉瞬間一窒。李元吉更是氣得臉色發紫,指著逸一就要破口大罵:“你……”


    “住口!”李淵猛地一聲低喝,帶著積威猶存的威嚴,強行壓下了兒子的衝動。他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怒火、喪子之痛以及對李世民那番宣言的巨大衝擊強行壓下。老皇帝渾濁的目光看向逸一,雙手抱拳,竟微微躬了躬身,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甚至有些謙卑的疲憊:“逸總管……請息怒。”


    他選擇了逸一之前暗示的稱呼——逸總。


    “朕……老夫初來乍到,對這‘景區’之事,對這後世光景,實是……一竅不通。”李淵的聲音低沉沙啞,充滿了無奈和一種虎落平陽的蒼涼,“甫一現身,便遭刀兵相向,犬子更是……唉,一時情急,失態了。還請逸總管……海涵。”他頓了頓,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點,姿態放得更低,“可否……請逸總管給老夫……和這幾個不成器的兒子,一點時間,容我們稍作了解此地情形?之後,是去是留,老夫自當給逸總管一個明確的答複。”他刻意強調了“老夫”和“犬子”,將自己擺在了弱勢和請求的位置上。


    “父皇!何必求她!這破地方……”李元吉依舊憤憤不平。


    “閉嘴!”李淵猛地轉頭,眼神淩厲地瞪了李元吉一眼,那目光中的警告和疲憊讓李元吉瞬間噤聲。


    逸一挑了挑眉,對李淵這番能屈能伸的姿態倒是有點意外。她哼了一聲,不再看李淵父子,直接對著旁邊一直垂手侍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高力士招了招手:“高力士!”


    “老奴在!”高力士連忙小跑上前,躬著身子,大氣不敢出。


    “你,”逸一指了指李淵四人,“帶他們去景區裏轉轉,好好介紹一下規矩、環境,還有他們以後要幹的活兒。記住——”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在這個景區裏,他們傷不了你一根汗毛。要是他們哪個敢不老實,敢放肆……”她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鞭子,掃過李建成和李元吉,“你就立刻告訴我,我馬上把他們打包扔回原來的時空,永不錄用!明白嗎?”


    “老奴明白!請逸總管放心!”高力士心頭一凜,連忙躬身領命,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逸一不再看李淵父子,仿佛處理完一件麻煩的垃圾。她臉上瞬間切換成熱情洋溢的笑容,轉向另一邊一直冷眼旁觀的朱元璋,語氣變得無比親切:“明太祖陛下!哎呀,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終於把您盼來了,歡迎歡迎!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在這‘夢回千年’景區一同共事,共創輝煌!”


    朱元璋那雙洞察世情的銳利眼眸將剛才那場父子兄弟反目的鬧劇盡收眼底,此刻見逸一如此熱絡,也朗聲大笑起來,帶著草莽帝王特有的豪邁與爽利(或者說,刻意展現的豪邁):“哈哈哈!逸總管客氣了!咱對你這神奇之地,也是心馳神往已久啊!一直想來瞧瞧,一直沒得機會!今日總算如願了!”


    “哎喲,咱倆就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了!”逸一笑著擺擺手,顯得格外熟稔,“您既然來了,以後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我呀,早就給您備好了一份大禮!”她神秘地眨眨眼,指向窗外遠處一片正在陽光下閃爍著琉璃金光的巍峨建築群輪廓,“瞧見沒?一比一高精度複刻的——紫禁城!奉天殿、乾清宮、坤寧宮……一個不少!以後啊,那就是您在景區裏的專屬‘辦公室’!您在裏麵批批奏折(如果有的話),處理處理‘政務’,或者就純粹在裏麵溜達溜達,找找當年坐龍椅的感覺,都成!隨您高興!咱們景區對員工自由度很高,隻要不違反基本規則,您想發展點啥副業,開個明朝特色小店啥的,也都沒問題!”


    朱元璋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縱然是心誌堅如磐石的開國帝王,看到那座在陽光下恢弘壯麗、與他記憶中一般無二的“家”,眼底也不由得掠過一絲真切的震動和滿意。他撫掌大笑,聲若洪鍾:“好!好!逸總管有心了!這份厚禮,咱老朱記下了!多謝!”這聲謝,倒是多了幾分真誠。


    逸一笑著應了,轉頭招呼:“馬皇後,勞煩您帶洪武爺先去紫禁城熟悉熟悉環境?順便也看看給您安排的寢殿合不合心意。”一直安靜侍立在朱元璋身側、氣質溫婉大氣的馬皇後微笑著應下,走上前來。


    朱元璋點點頭,目光卻轉向了剛剛被扶穩、正用冰冷眼神看著李淵父子的李世民。他臉上堆起笑容,竟主動走了過去,對著李世民拱了拱手,語氣帶著一種“英雄惜英雄”的刻意熱絡:“這位想必就是威震四夷的唐太宗,天可汗陛下了?久仰久仰!方才見陛下應對舊事,氣度非凡,真乃雄主風範!佩服,佩服!”


    這番熱情洋溢的恭維,與方才對李淵視若無睹的態度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李淵父子四人看在眼裏,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尤其是李元吉,幾乎要把牙咬碎。李淵握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再次暴起。


    朱元璋這赤裸裸的“站隊”和示好,卻如同一劑良藥,精準地熨帖了李世民剛剛被兄長毆打、被父親質問所帶來的憋悶與戾氣。他眼中的冰寒稍霽,對著朱元璋也露出了一個堪稱“熱情”的笑容,甚至抬手虛扶了一下朱元璋行禮的胳膊:“洪武帝過譽了!驅逐蒙元,複我漢家衣冠,開創大明基業,朕對洪武帝亦是神交已久!今日得見,幸甚至哉!”兩人竟旁若無人地寒暄起來,言語間頗有些相見恨晚的意思。


    最後,李世民更是朗聲邀請道:“洪武帝初來,想必對後世風物也感新奇。待安頓妥當,朕在‘風月樓’設宴,為洪武帝接風洗塵,屆時再與洪武帝把酒言歡,暢談古今,如何?”他刻意提高了聲音,確保李淵那邊能聽得清清楚楚。


    “好!一言為定!咱老朱必定準時赴約!”朱元璋大笑著應承,笑聲洪亮,充滿了刻意為之的愉悅。兩人在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中,並肩走出了會議室,留下身後一片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低氣壓。


    高力士看著逸一和朱元璋、李世民等人相繼離開,這才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對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李淵父子四人,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彎得更低了:“高祖陛下,太子殿下,齊王殿下,衛懷王殿下……請……請隨老奴來,老奴帶幾位……參觀一下景區。”


    景區大門緩緩開啟,清晨的陽光潑灑進來,帶著塵世的喧囂與活力。第一批好奇的遊客已經開始湧入,興奮的議論聲、拍照的快門聲由遠及近。


    李淵拄著拐杖,如同一個木偶般,被高力士引著,踏入了這片光怪陸離的“後世”之地。李建成、李元吉鐵青著臉跟在後麵,李元霸則好奇地東張西望,不時發出“哇”、“好高”的驚歎。


    “高祖陛下,”高力士一邊引路,一邊低聲做著自我介紹,姿態放得極低,“老奴先自我介紹一下。老奴……來自後世大唐,侍奉於唐玄宗李隆基陛下駕前,官居內侍監,賤名高力士。”


    “高祖?玄宗?”李淵敏銳地抓住了這兩個關鍵稱呼,腳步微微一頓。


    “是,”高力士連忙解釋,“後世追尊,您乃大唐開國之君,廟號高祖,是為唐高祖皇帝。至於玄宗陛下……”提到李隆基,高力士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帶上了深深的崇敬與懷念,腰板也微微挺直了些,“正是您的曾曾曾孫!陛下他……他可是了不得啊!”


    高力士像是瞬間打開了話匣子,臉上煥發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光彩:“高祖陛下您不知道,在玄宗陛下治下,我大唐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極盛之世!萬國來朝,海晏河清,史稱‘開元盛世’!陛下他生性英明神武,果決明斷,更難得的是多才多藝,善騎射,通音律,尤愛擊球……”他滔滔不絕,將李隆基的文治武功、個人魅力誇得天花亂墜,簡直如同千古完人降世。


    李淵聽著自己那不知隔了多少代的曾孫被如此盛讚,嘴角本能地想要上揚,畢竟是自己血脈的榮光。可一想到自己這個開國高祖此刻的處境,再對比剛才李世民那“天可汗”的威風和朱元璋的輕蔑,那點微弱的自豪感瞬間被巨大的失落和諷刺淹沒。他嘴角抽動了幾下,最終化為一個極其難看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好了好了,”李淵有些煩躁地打斷高力士的滔滔不絕,拐杖在地上頓了頓,“你先別忙著誇你那陛下了。朕……老夫現在更想知道,在後世之人眼中,對我這個所謂的‘高祖皇帝’,究竟是何評價?你但說無妨!”


    高力士臉上的光彩瞬間褪去,變得煞白,頭幾乎要垂到胸口,身體微微發抖,囁嚅著不敢出聲。


    李淵停下腳步,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緊緊盯住高力士低垂的後頸,無形的壓力讓空氣都變得粘稠。他緩緩抬起手,帶著積威,重重地拍在高力士略顯佝僂的背上。


    “啪!”


    這一下力道不輕,高力士猝不及防,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光潔的地板上,額頭瞬間滲出了冷汗。


    “抬起頭來!”李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說了,不怪罪於你!你隻管照實說!若有半句虛言,休怪朕無情!”最後一句,已是殺氣隱現。


    高力士被這氣勢所懾,又得了“不怪罪”的承諾,這才戰戰兢兢地從懷裏摸出一疊逸一事先塞給他的、打印在a4紙上的資料。他雙手顫抖著,展開那幾頁薄薄的紙,如同捧著千斤重擔,聲音幹澀發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道:


    “陛……陛下……後……後世對您的評價……存……存在較大爭議……褒……褒貶不一……但……但總體來說……”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繼續念道,“後世史家認為……您是一位有……有夢想、有抱負的……領導者……”


    “哦?”李淵的眉頭稍稍舒展,示意他繼續,“那褒揚之處,具體如何說?”


    高力士稍微定了定神,念道:“後世讚譽您……深謀遠慮,富有遠見卓識……您……您執政初期所推行的一係列政策……諸如……改革官製、推行均田、減輕賦稅、恢複生產……等等舉措……為後來唐朝乃至後世王朝的繁榮……奠定了……非常堅實的基礎……”


    李淵聽著,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開國者的矜持。然而,這絲矜持在下一秒就徹底僵住。


    “那……貶損之處呢?”李淵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


    高力士的汗珠順著鬢角滾落,他感覺手中的紙張重若千鈞,幾乎要拿捏不住。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行刺目的文字念了出來:


    “嗯……後世亦多有批評……認為您……您……優柔寡斷……尤其在……在儲位之爭中……首鼠兩端……賞罰不明……甚至……甚至背負……冤殺功臣劉文靜之……罵名……”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紮在李淵的心上。優柔寡斷?首鼠兩端?冤殺功臣?!李淵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虯結,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高力士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惶恐,念出了最後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許……許多人認為……唐太宗……李世民陛下……才是……才是大唐實際上的……開國皇帝……”


    “實際上的開國皇帝?”


    李淵猛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隻剩下一種死灰般的慘白。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高力士手中那幾張輕飄飄的紙,仿佛要將那上麵的字跡燒穿!


    空氣死寂。遠處,遊客的歡聲笑語隱隱傳來,更遠處,一座按照曆史記載比例仿建的、森嚴冷峻的城門輪廓,在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正是那座名為“玄武”的城門。一群興奮的遊客正聚集在城門前,擺著各種姿勢,快門聲“哢嚓”、“哢嚓”響成一片,歡快的笑聲在空曠的景區裏顯得格外刺耳。


    李淵捏著資料的手,暴起根根青筋,仿佛要將那承載著後世冰冷評判的紙張捏成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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