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教坊,宋清坐在椅子上,看著麵前跪在地上,掛著麵紗哭泣的女子,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道:“所以,你覺得自己被人陷害,這才摔了腿?”


    “是,求大人為奴家做主!”名叫戚玉的女子趴下哭訴。


    宋清看向曹瑛問:“可讓人來看?初九前能恢複嗎?”


    “有些嚴重,必然是不能上場了。”曹瑛彎腰在她旁邊道。


    “這種事情,曹都色長應該見過不少吧?可查清楚了?”宋清問道。


    “是楚楚,台階濕滑,她不慎摔倒,連累了戚玉,雖然她始終聲稱自己不是故意的,但……”


    曹瑛沒繼續說下去,宋清已然懂了。


    為了爭一個出頭的機會而互相傷害的事情不拘於教坊司,在哪裏都有,失手撞倒這種事又沒有證據,往往是略作懲處,再給受害方些許賠償。


    也就是這次涉及了壽宴,曹瑛才隻好將宋清叫來。


    宋清上前將人小心地扶了起來安慰道:“腿還傷著,就別跪著了,回去休息吧,此事我會處理的。”


    戚玉還想說什麽,但見宋清麵色嚴肅,又將話咽了下去,衝二人行禮後踉蹌著由人扶著離開了。


    宋清重新坐回椅子上,招手示意曹瑛也坐下,問道:“曹都色長為何選了那二人留下?”


    “一來她們的確優異,內外教坊不通已有兩年,二人功力不輸於戚玉;二來……”


    “二來,你怕一個人都留不下,外教坊會難為她們和內教坊。”


    “正是,”曹瑛點頭,坦白道,“戚玉和楚楚受傷,這舞的中心位,怕是要交給清蕖。”


    宋清挑眉,歪頭問道:“曹都色長作何打算?”


    “將她們二人都送回外教坊最為穩妥。”曹瑛說道。


    “聽你這話,好像還有個‘但是’。”


    曹瑛歎氣道:“但是如此一來,少了三個人,舞便更難排了。”


    明謀啊。


    宋清起身:“那就讓她上。”


    “可……”曹瑛心有擔憂。


    宋清隻是道:“至於戚玉姑娘,都色長多加安撫吧。”


    她走出門兩步,又停下問道:“那清蕖姑娘,現在何處?”


    ——


    七月初八,天壽節至,一連三天,大晟齊樂,天下同歡。


    宮中更是張燈結彩,熱鬧非凡,就連一貫拘謹的東宮也繪彩掛燈,為帝王祈福。


    初九當日,晨時群臣肅然,詣闕稱賀。


    晌午大典,結彩香案,呈舞百獻。


    夜有宮廷盛宴,佳麗獻舞,皇親祝壽,各式賀禮目不暇接。


    直至天色暗盡,晟帝擺駕離席,帶著沉重的酒氣和疲累回到承秋苑。


    苑中燈火通明,嫋嫋清香迎風入鼻卻不顯膩人,倒使人清醒了幾分。


    晟帝下了轎輦,順著燈火來到前院池邊,隻見宮燈連岸,明燈如晝,池水皺起粼粼波光,映出蓮池疏密有致,蓮花娉婷錯落。


    中間瞧不見白玉台,卻能看到蓮池中央迎風而立的幾個女子,竹台亮起燈火,池中女子隨著他的步子一步一動,漸漸連出流暢的舞姿。


    晟帝走至台上,女子們蓬勃有力的動作不時揚起水珠,讓人望之想到鄉間采蓮自由肆意的歌女。


    為首的女子更是眉若遠山,目如秋水,窈窕更勝池中粉荷,素雅卻似風中玉蘭。


    一舞畢,一隻竹筏破開蓮叢,將三名女子送至晟帝所在的台子前端。


    晟帝輕輕一笑,抬手抖落長袖,朝著最前麵的女子伸出了手。


    初十,宋清獻上宮中畫師新繪蓮池戲水圖,晟帝大悅,賜紫服玉帶之三品飾。


    宋清忍不住想,嗯,自己被彈劾也是應該的。


    她休沐離開皇宮,眼見著藺川巴巴地跟著自己,無奈地道:“藺統領今天也休沐嗎?”


    “少廢話,告訴我她……”


    宋清瞥了一眼他熬紅了的眼睛,低聲道:“她是安全的,藺統領大可放心。”


    “那我什麽時候能見她?”藺川迫不及待地問道。


    宋清一笑,擺了擺手無言離開。


    藺川恨得牙癢癢,卻也拿她無可奈何。


    宋清換上折月的衣服離開侯府,到了見月樓後又換上男裝,這才到見月樓的後院去。


    薑明月坐在屋中,聽到聲響後抬頭,眼中露出些許茫然。


    她知自己得病,假死,怕都是有人安排的,卻不知道這幕後之人究竟意欲何為。


    眼前這個應該是主使的人,她也不認識。


    “薑明月,對吧,”宋清走入房間,卻坐到了距離明月較遠的位置,才微微一笑道,“我叫宋清。”


    “宋……宋清?”


    薑明月猛地站了起來,阿沐立刻護到宋清麵前。


    薑明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握緊了桌沿坐了下來,咬著牙問道:“你想做什麽?”


    宋清從阿沐旁邊探出頭來,無奈地道:“我倒是想問問,你們姐弟想做什麽。”


    “你……”


    薑明月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麵前這個人知道的比她想象得還要多。


    宋清直接問道:“薑明月,你們薑府當年滿門被滅之事,是否有冤?”


    薑明月怒道:“你一個宋家人,來問我這個,心裏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就是因為沒有答案才問你啊,”宋清語氣中透著股有氣無力,“事發之時,我還沒出生,怎麽會知道發生了什麽。”


    “那你又為什麽要將我帶到這裏來?”


    “因為種種原因,我又不能殺了你,所以隻能將你先藏起來啊。”


    “你……”薑明月一向覺得自己也算冷靜自持,麵對如此言論,硬是氣極了罵道,“畜生!”


    爹是大畜生,兒子是小畜生!


    “看來你的確清楚自己的仇人是誰,那你為什麽會信肅王會助你複仇?他一個皇子,拉攏奉國大將軍還來不及,憑什麽會為了你,和宋家翻臉?”


    “我本就沒有倚仗過他。”薑明月帶著怒氣道。


    “所以你仰仗的是藺川?你弟弟用自己的性命為你們和他搭上線,而你又打算用自己的死,換來他為你複仇?”


    薑明月沉默著沒說話,宋清笑著道:“看來我猜對了。”


    麻煩大了啊。


    宋清在心裏都快把二十年的氣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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