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管事……”


    洄澈沉聲重複著這兩個詞,眉心深處那點墨蕊幽光悄然流轉了一下,仿佛在檢索著什麽。


    “可是雲頂山上的管事?”


    洄璃銳利如冰錐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青崆的臉,裏麵是洞悉的關切意味,


    “崆兒?是管事?”


    這兩年來她對外界不是漠不關心,反而在四雲山各地搜集了各式證據,雲頂山的管事,也自然在她懷疑的列表之中。


    咚!咚!咚!


    洞府外忽然響起敲擊石門的聲音。


    洄璃還沉浸在思緒中,洄澈低沉的聲音已經響起,他的感應能力即便是放在山主之中,也足以爬上前列。


    “是青鬃,放他進來。”


    洄璃眼中掙紮之色一閃而逝,最終還是依言起身去開了門。


    “洄璃!你到底……”


    室外青鬃急切的話音剛衝出口,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一股無形而又絕對強大的威壓,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狼族敏銳的嗅覺和感應提醒他室內妖修身份的不一般。


    再仔細定睛看清那道玄墨衣袍的身影,青鬃渾身狼毛都差點炸起來。


    這身影……他怎會不認得?


    自己當初追求洄璃時冒死去過洄渭兩川一次,雖然已是一甲子前的事,但那代表真正威嚴與力量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記憶最深處,絕不敢忘。


    青鬃臉上的急躁瞬間被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取代。


    他幾乎是立刻矮了半分身子,聲音柔順得發膩,


    “怎的......哥哥大駕光臨!您看您這…來了也不提前知會聲,我這、我這都沒準備……”


    他一邊說著,一邊彎著腰,姿態放得極低,小心翼翼地從洄璃身邊擠進了室內。


    洄璃看著他那副變臉,嘴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嗤笑,無聲地退到一旁。


    青鬃目光掃向石床,看見清醒過來的青崆,臉上更熱切的表情便撲過去:


    “崆兒!我的好兒子!你可算醒了!爹這兩年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盼回來了!”


    青崆沒笑,臉上擠出一絲苦澀,喃喃說道,


    “爹…我的修為……”


    青鬃擺手搶答,聲音響亮得刻意,


    “修為算什麽!小事一樁!隻要爹活著,就包你一輩子舒坦快活!天塌下來有爹頂著!”


    他拍著胸脯,仿佛這承諾重如泰山。


    洄璃在一旁冷笑一聲,剛要開口,就被洄澈打斷。


    “待會再敘父子情。”


    他深邃的墨眸轉向青鬃,不容置疑地詢問: “青鬃,我且問你,崆兒當年的事發地點在哪裏?”


    ……


    天將破曉,嚎風嶺如同其名嗚咽不已。


    洄澈一手提著青崆,三道身影以一種誇張的速度在低空中極速掠過。


    嗡——


    洄澈玄衣墨袍的身影無聲,率先落在一塊被風磨得像獸齒般的黑褐色岩石頂部,罡風卷起他墨色的發絲與衣袍下擺,卻無法撼動分毫。


    這塊突出的岩石下方,就是青鬃描述中的發現青崆的地方。


    一片散亂著巨大碎石的林邊空地。這裏正位於嚎風嶺邊緣向雲頂山延伸的坡麓地帶。


    兩年多時光,縱然是嚎風的凜冽和妖界的荒野,也足以覆蓋抹去太多的痕跡。


    腐葉一層層堆疊,野草在石縫間頑強地蔓生,唯有幾塊被外力崩開的暗色巨石,無聲地訴說著過去曾有過的撞擊與爆裂。


    洄璃緊隨其後落在那塊巨岩旁稍矮一些的另一塊石頭上。


    她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那片荒冷沉寂的泥土地麵,仿佛想用目光在上麵刻出血淋淋的印記。


    兩妖身後,青鬃和青崆並肩而立,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在外貌上有著說不出的相似。


    “二哥,就是……”洄璃的聲音像被砂石磨過,嘶啞低沉。


    “退後。”


    洄澈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語調平靜,卻蘊含著不容違逆的意誌。


    他一步踏前,站定在那巨岩的最頂端邊緣,墨玉般的眼眸緩緩垂下,如同亙古不變的星河,漠然地審視著下方那片仿佛早已被時間遺棄的土地。


    他緩緩抬起雙手。


    隻是這一次的動作,遠比石室中施展滌魂洗魄珠顯得更加沉凝,如同在推動無形的巨門。


    爪尖劃過虛空,留下極其淺淡,如同用暗紫色火焰在空氣中燒灼過的扭曲軌跡。


    古老艱澀,長短難一,帶著硫磺與血祭氣息的音節極低地回響在清晨的凜冽空氣中,每一個音調落下,都引得山石間嗚咽的風聲驟然淒厲幾分。


    隨著他口中的最後一個音節如重錘般砸落——


    洄澈眉心那顆豎瞳猛地大熾。


    “窺返幽冥!”


    眉心月華刺入泥土的瞬間,並非爆炸,亦非擴散。


    那光芒仿佛有生命般貪婪地吸附著周遭一切殘留的氣息。


    洄澈眉心射出的月華瞬間化為一片朦朧流轉的暗影之湖,湖麵並非平滑,而是無數糾纏湧動,深淺不一的墨色氣旋在其中瘋狂地拉扯,再聚合,反複重複。


    這詭異的月華瞬間抽幹了洄璃的靈力,那些巨石,那些荒草,全部不見了蹤影,唯有一片翻攪的、不斷沉澱著濁流的墨色漩渦。


    巨大的視覺和靈魂層麵的衝擊壓得身後三妖幾乎無法呼吸,心髒被無形巨手攥緊。


    “咚——”


    往日畫麵重現,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遍青崆全身,他膝蓋一軟,直直跪倒在地上。


    洄璃指尖纏繞的淡金銳氣不受控製地嗡鳴著,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蜂。


    困擾她兩年的答案此時就在眼前,她如何能夠鎮定?如何能夠不憤怒?


    “二哥!”她的聲音像裹了冰渣。


    “靜下心,才有答案。”


    洄澈的聲音不高不低,卻似重錘砸在所有人心頭,壓下了那瀕臨失控的躁動。


    呼——


    他玄袍無風自動,周身三丈之內,無形的力場扭曲著空氣,將崖頂足以撕裂岩石的嚎風都排擠在外,形成一個絕對死寂的領域。


    十指微曲,指爪並未暴漲,卻仿佛自行拉伸扭曲了空間,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栗的寒芒,如同世間最冰冷銳利的探針,深深地刺入了虛空。


    “呃……”


    青崆身體猛地一顫,眼睛死死瞪圓,血絲蔓延,喉嚨裏發出不成調的嘶聲。


    他太恐懼了,以至於在麵對這畫麵時竟生出一絲膽怯與恐懼,仿佛無論如何都忘不了那張麵孔。


    “崆兒!”


    青鬃驚恐地抱緊兒子,想去捂他的眼睛,卻被洄璃一道冰冷如刀的目光釘在了原地。


    畫麵回溯,洄澈的手指如同抓住兩根無形的扭曲絲線,狠狠向外一撕。


    嚓——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滾油,刹那沸騰。


    眾妖視界被硬生生剜開了一道巨大的創口,真實的山林景象如同劣質的顏料般溶解褪去。


    “看到什麽,就是什麽,驚擾它,回溯即毀。”


    洄澈冰冷的聲音在三妖腦中直接響起,帶著不容違逆的鐵律。


    在秘術重現的慘白月光下,一道咆哮聲忽然炸裂。


    “是崆......”


    洄璃的話剛吐出嘴,就被洄澈狠狠瞪了回去,她這才安安靜靜看了起來。


    畫麵中的青崆軀體比現在魁梧得多,渾身肌肉虯結如鐵塊,覆蓋著一層濃密粗硬的青色毛發,此在慘白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他雙眼赤紅如滴血,凶狠地鎖定了前方妖修。


    “這許塵在我閉關之時,攪得我洞中靈氣淩亂,本少主本想借此突破至太歲二境,卻生生斷了這機緣,你說該怎麽辦?!”


    屬於太歲境一境資深妖修的恐怖威壓將空氣都擠壓得劈啪作響。


    灰白毛發的犬妖許塵!


    “是他?就是這個雜種傷了我兒?”


    青鬃從喉嚨深處擠出壓抑到極點的低語,赤紅的眼球幾乎要爆出眼眶。


    眼前的許塵的身形修長矯健,並無狼妖的粗獷,眉宇間帶著一種奇異的沉靜。他那標誌性的,散亂參差的灰白色毛發在月光下異常紮眼。


    “是剛剛突破的太歲,他的氣息還不穩定。”


    洄澈的眼光毒辣,他能看出許塵的實力並不在青崆之上,那麽按常理來說,許塵絕無可能將青崆擊敗,甚至傷至如此。


    相較之下,許塵身邊那個氣息弱得快被風聲淹沒的猿利,正被七八頭體態矯健凶狠、渾身同樣覆蓋著暗青色短毛的青背狼組成的撲殺陣勢逼得險象環生,利爪撕風聲隱隱可聞。


    絕對的實力對比!


    繼續往下看,青崆微微舒緩身體,青色的背脊狼毫在他功法運轉下變得更加凶惡,垂在地上宛如精心編織的毛毯,張牙舞爪地爬向許塵所在之地。


    許塵的水之道則同樣不弱,居然與之打得有來有回,三妖麵前看不出有什麽異樣,縱使許塵的天賦再高些,也敵不過年月的積累。


    然而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嗯?!”


    洄璃鼻翼猛地翕動一下,金色豎瞳驟然收縮成一條細不可查的線,死死盯住許塵那看似紊亂的動作。


    風嘯驟寂,萬物俱靜,方圓百丈所有冰晶突然浮空,宛如萬柄懸鏡照透夜間薄霧。


    “砰!”


    重水牢獄鎖住青崆的退路,緊接而來的是兩道亮如白晝的銀光。


    這銀光極端純粹。


    切割一切,湮滅生機。


    幾乎在出現的同一刹那,就已經無視了兩步之遙的空間距離,精確無比地、無聲無息地狠狠鑿向青崆的身體。


    “嗷嗚——!!!!”


    青崆魁梧的身軀觸電般劇烈抽搐而扭曲,他體內流淌奔湧的血脈靈力瞬間被這兩道流光釘斷鎖死,如同被掐住了大動脈。


    剛剛還如同烈日般熾盛的青色毫毛和爪鋒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像退潮一樣迅速枯萎黯淡。


    “崆兒——!!!!”


    石壁邊的洄璃發出非人般的慘叫,發瘋般想去抓那個虛幻倒下的身子,卻被無形的力量彈開,整個人麵孔扭曲地撲倒在地,指甲在冰冷的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尖嘯。


    “呃啊……”


    現實中的青崆猛地痙攣抽搐,仿佛舊傷處的骨頭再次被狠狠擊碎,發出垂死般的抽氣聲,眼白瞬間上翻,身軀在青鬃懷中猛烈彈動了幾下,昏迷過去。


    ......


    畫麵中的許塵與猿利仍在低聲交談。


    他們提及毀屍滅跡,談論著懲戒為禍妖邪,語氣平靜,仿佛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將青崆近年來仗勢欺人,造下的諸多惡事一一清算。


    “你們……便是這般教導自家子嗣,行事於洄渭兩川之下的?”


    洄澈的臉色已變得鐵青。


    身為洄渭兩川山主,他統領一方疆土,自然深知力量的意義與邊界,更何況身居高位,他更不屑於欺壓弱小,行那恃強淩弱之舉。


    “二哥……是我……是我驕縱溺愛了崆兒……”


    洄璃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悲泣,楚楚可憐,便是旁邊本就錐心的青鬃,見狀也忍不住滾下熱淚。


    “求……求哥哥念在崆兒……念在他流淌著洄渭兩川血脈的份上,”


    青鬃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地續上懇求,


    “務必為崆兒做主,嚴懲那惡徒啊!否則……否則洄渭兩川的威嚴,將置於何地?”


    洄澈麵無表情,聲音低冷。


    “罷了,就當是我洄澈的劫難,隻此一次。”


    然而此時的他心中更多的是憤怒,洄渭兩川的子弟,這兩妖居然說傷便傷了,說毀便毀了,這讓他這個做舅舅的,顏麵何存?讓洄渭兩川顏麵何存?


    嘩——


    半空中回溯過去的秘法光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刹那消散無蹤,隻餘冰冷青岩。


    “二哥!我要親手撕碎了那許塵!將他挫骨揚灰!”


    得到洄澈幾乎肯定的答案,洄璃的麵容因極致的怨毒與殺意而扭曲變形,金色瞳孔像是要噴出焚盡一切的火焰。


    “不夠!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喂回靈藥給崆兒滋補!把他的神魂抽出,日夜以妖火煉魂鞭撻,永生永世給崆兒做最低賤的奴仆!”


    她的恨意無邊蔓延,聲音尖利,


    “還有他的親朋故舊!統統抓來折磨!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折磨百年!千……”


    “夠了!!”


    一聲怒喝驟然炸響。


    洄澈麵容陰沉似水,玄黑長袍無風自動,山主境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轟然擴散,沉重的煞氣瞬間凍結了周遭漂浮的細碎落葉!


    “還嫌丟人丟得不夠麽!”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洄璃與青鬃,那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有些辦法雖然他不想用,但是卻不能不用。


    “崆兒命數未絕,孕育道基靈脈的傷勢並非無解,不過是需用邪法......奪舍尋一具上好的軀殼替代,至於那許塵……”


    他的語氣微頓,原本鎖在二人身上的目光陡然一縮,猛地轉向側後方的密林深處,那裏似乎空無一人。


    但洄澈深淵般的豎瞳卻驟然凝緊,山主龐大感應瞬間掃過那片區域。


    他的聲音冷硬如鋼,穿透寂靜林間,


    “是哪位妖友在此窺探?煩請出來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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