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蘇抬眼看木梁,果然木梁上還掛著一團麻繩,他起身,將麻繩取下。他背向姒昊時,不知道姒昊看著他拿繩索的背影,想起他為自己補衣服的事情。


    陶壺被拿起,放在大腿上,虞蘇將麻繩穿過陶壺的兩隻耳,牢牢拴好,比比兩頭的長度。他幫姒昊穿陶壺耳,因為姒昊傷了手臂,很自然而然,他便去做了。


    姒昊看他專注的樣子,看得出神,恐怕自己也未察覺。


    從狗尾灘返回落羽丘的第二天傍晚,虞蘇突然出現在了野麻坡上,姒昊看見他時,心中其實很激動,不過他沒有多少表態。在看到虞蘇時,他也看到了束,顯然束陪虞蘇過來,他們也將一起離去。


    虞蘇提起陶壺的繩索,看向姒昊腰身,他想幫他掛上去試試,看合適嗎?會不會太小,或者太大,好不好看?想著這件陶壺,日後會常伴姒昊相伴左右,在他口渴時,為他提供幹淨的水,虞蘇覺得很欣慰。


    姒昊抬起雙臂,他會意,虞蘇挨靠姒昊,他扯住繩索兩端,手臂環住姒昊的腰身,兩人得身子逐漸貼合在一起,像一個擁抱。虞蘇本沒做多想,當自己的身子貼上姒昊溫熱的身體時,虞蘇才意識到不妥,但也隻能硬著頭皮,拉扯麻繩,繞姒昊腰間一圈,將陶壺係在姒昊腰間。


    這個過程,兩人默然無聲,但都感應到相互間加快的心跳與及加重的氣息。係好陶壺,身子分開,虞蘇低頭坐好,手拳在大腿上,臉微微赧紅。


    “挺合適。”姒昊說。


    姒昊若無其事站起身,陶壺掛在他腰間,不大不小,正好,還漂亮地像一件腰飾品,他很喜歡。虞蘇這才看他,嘴角還是帶著笑,他沒發現,自從他回落羽丘,就不時在笑。


    陶壺在腰間展示一下,姒昊便就將它解下,掛在木梁,等需要攜帶它時,再裝滿水,綁上腰。


    姒昊重新坐回火塘旁,此時晚霞投灑在窗外,外頭傳來似有似無的羊叫聲,那是草場羊群要歸家的聲音。無不是在提示,時候不早,該走了。虞蘇朝門口探看,束的身影坐在土台一角,他沉寂無聲地等待。


    差不多要走了,兩人心裏都清楚。


    “蒿,我能看下嗎?”


    虞蘇用手指向自己的手臂示意,他的言語溫和,仔細聽能聽出一份請求。在離開前,至少,讓他看一看吧,要不回去,他要掛念。


    “可以。”


    姒昊將手臂抬起,他留意虞蘇的目光不時會飄到他傷臂。


    虞蘇來到姒昊身側,他的手指輕輕摸上姒昊的右臂,他的手指有點涼,讓人覺得舒服。虞蘇解開姒昊纏綁傷口的細藤條,動作謹慎,怕弄疼他,當虞蘇輕輕掀開用布條遮掩的傷口,他看到手臂上有兩處創口,麵積不小,已經結了層薄薄的痂。能想象得到剛被狼咬傷時,鮮血直流的情景。傷口上灑的是一種黃色的藥粉,沾染半隻手臂,這些藥粉和大黑身上的藥粉,看起來一樣。


    “還疼嗎?”指腹輕輕蹭過手臂,虞蘇抬眼看姒昊,他眼神憂傷。單隻是想姒昊受傷後孤零零一人,而且傷的還是右臂,做任何事都不方便,虞蘇就覺得很難過。


    看進他眸子裏的哀傷,姒昊拉開虞蘇的手指,輕描淡繪說:“沒事了。”


    這個傷口會慢慢愈合,在以後隻留下淡淡的疤痕,再想起時,也早記不住當時的疼痛和折磨。姒昊有過經驗,他腹部的箭傷,便是如此。


    虞蘇默然低頭,長發披散,他靜靜給姒昊的傷口重新包紮,他的細心專注,謹慎小心,唯恐弄疼姒昊。照顧自己的虞蘇,讓姒昊想起有一晚,虞蘇為了給他披被子,而從草泥台摔下,俯在他身上。


    “你住在牧正家裏?”姒昊望一眼屋外的束,束在外頭走動。


    “嗯。”虞蘇捋直細藤條,纏繞姒昊的傷臂,把布條固定好。


    “我和風川父子都住在牧正家裏,他們帶來鼉皮,牧正說皮子很好,要進獻任君。”


    虞蘇以前跟姒昊提過風川,不過姒昊應該不記得了吧。虞蘇像似在自說自話,雖然姒昊很少分享自己的事,虞蘇倒是很樂意分享。


    “杜澤鼉皮,送至任邑,大多蒙皮做鼓。”姒昊收回手臂,說得悠然。他的傷口已經被重新包紮好,紮得很牢固。


    虞蘇的神情一滯,他隻說鼉皮,並未說來自杜澤,虞蘇問他:“蒿,你去過杜澤嗎?”


    “我聽說過。”姒昊確實沒去過,但是他對虞地很熟悉,他了解虞地的地理。姒昊的出身不是平民,也不被當成平民撫養,他自小從任秉那邊學習知識,對任地周邊的地域很清楚。


    “其實杜澤隻有澤東有鼉,比角山安全。”


    虞蘇去杜澤沒怕過鼉,對虞蘇而言,角山更可怕,這邊有狼群,而且荒涼。虞蘇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沾染藥粉。


    “嗯。”姒昊聽出虞蘇的言外之意,虞蘇之前也邀請過他,前去虞地的南洹居住。


    “那條傷你的狼,打死了嗎?”虞蘇聽邰東說過,狼是極狡猾而邪惡的東西,甚至會像人類一樣報複。


    “死了。”姒昊的話,很簡短。


    屋外,束在來回踱步,夕陽即將西下,遠處角山下的荒野一片豔紅。


    該走了……


    虞蘇也在看門外,自己此時有著怎樣的感受,他沒去品嚐。他回頭,凝視姒昊消瘦的臉龐,他不去對視姒昊的眼睛,他的目光像手指般觸摸,從眉宇,鼻梁到下巴。虞蘇想,我其實見過他,在夢裏。虞蘇想,也許我根本記不清紫湖畔那位男子的模樣,卻用他的模樣去替代了。


    “虞家子,要回去了嗎?”束在屋外喊話。


    虞蘇收拾心情,想要起身,他沒有意料到,姒昊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他力道很大。虞蘇站不起身,隻得坐回去,虞蘇對姒昊訥訥說:“我……束在催。”


    “我……明早送你回去。”


    姒昊抓住虞蘇的手腕不放,片刻後,才說出這三字,他顯然動作快於言語。


    “可以嗎?”


    “可……可以。”虞蘇連忙起身,他小跑出屋,朝束跑去,他跟束說了什麽,兩人交談著。束獨自下了土台,他的身影離去,虞蘇目送他遠去,一手捂住胸口,他的心跳地有些快。


    他要在落羽丘過夜,像之前那樣,和姒昊一起,姒昊邀他的。虞蘇心裏頗為激動,他沒有回屋,他在平複自己激動的心情,他不想姒昊看到自己欣喜若狂的樣子。


    角山的夕陽,已經在下墜,草場的羊叫得歡騰,姒昊出屋,朝虞蘇走來,虞蘇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他,嘴角不禁笑意潺湲。


    夕陽下的兩人,並肩站在一起,披著一身的晚霞。


    天徹底黑前,姒昊將羊群趕回野麻坡的羊圈,他帶大黑登上落羽丘。一人一犬抵達落羽丘,四周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是土台上的那間小屋子裏,火光通明,那黑暗中的,光芒像在指引著他們。


    姒昊還未進屋,就透過門,看到虞蘇在火塘邊忙碌的身影,隻是一個側影,卻讓人心裏莫名的充實。


    火光中少年,跪坐在地上,用一件木盤揉麵,他長發滑落左肩,雙手沾染麵粉。他的動作細致,力道很巧,他諳熟於炊事,顯然平日就常做飯,他的手藝,明顯比姒昊好上不知多少。


    聽到犬聲,虞蘇抬頭,他看到站在門口的姒昊,還有正朝它奔去的大黑。大黑太熱情了,在虞蘇身旁蹭著,高興的汪汪叫,麵團岌岌可危。虞蘇沒有空手去趕它,姒昊出聲喚它:“大黑!”大黑這才回去找姒昊,在姒昊身旁兜轉,搖著尾巴,比平日都開心。


    “你回來啦。”虞蘇看著姒昊,綻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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