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這位少爺語聲輕柔,動作優雅有禮,但似乎也有些靦腆,即使是下了車,也是垂著頭的,頭臉都被圍在紫色的絨毛中,讓人一時看不太真切。


    之前趕車的青年見少爺下了車,就立刻拉過馬,將它連同車子栓到旁邊,而那清俊的青年則護著他家少爺,緩緩地走進了酒肆之中。


    “老板娘,要一壺茶、一些茶點。”擦肩而過時,清俊青年對酒肆的主人這般吩咐道。


    迎來送往、見識許多客人的老板娘自然也不會就這樣被嚇住,她掩唇嬌笑一聲,隨即身子一擰,就輕盈地閃入後堂準備去了:“那就請幾位客人稍等片刻,懷玉這就去準備了~”


    這位少爺的到來並沒有影響酒肆裏麵的氣氛,那些江湖人兀自喝酒吃肉,沒對他們投入多少注意,更有人高談闊論,說得是口沫橫飛。


    反而是這少爺頗有興趣似的,一麵等著吃食,一麵略偏著頭,側耳傾聽。


    “哥兒幾個還記得吧?就一年多以前那個殺了祁山派長老的‘劍鬼’……聽說啊,最近幾個地方有好些個武林人士被殺,都是一劍斃命,喉嚨那裏被人割開,血淌了一地,嘖嘖,慘得很哪!”被圍在正中的大漢一隻腳踏在條凳上,手裏抱著個酒壇子,時不時灌兩口,喝得滿麵通紅,“那招數,跟‘劍鬼’簡直一模一樣!”


    “你說一樣就一樣?你見過那個什麽‘劍鬼’麽,就敢在這裏說大話!”另一個喝多了的拍腿大笑,醉眼朦朧地打著酒嗝,“要我說,指不定是哪個殺手啊大盜的,想做幾筆不要錢的買賣,就順手要了他們性命!”他大手一揮,噴出兩口酒氣,“這江湖上本來就紛紛擾擾事情多,你大驚小怪做什麽?膽子小就回家抱著老婆哭去,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我怎麽就不能說了?”之前那大漢不服氣,“我和你說,‘劍鬼’和遊長老比武的時候,我可是也在現場,那‘劍鬼’的身法啊,簡直就跟真的鬼魅一樣!本來遊長老還能應付的,可後來不知怎麽的,‘劍鬼’身子這麽一動,就從後麵把遊長老給刺死了!那速度快得……嘿,我到今兒個想起來啊,還嗓子裏直冒寒氣哪!”


    “我說你弱你還不信,要我說,就是‘劍鬼’站在麵前,我們也該衝上去跟他過兩招才對,哪能就這麽被嚇到?”這個漢子哼笑道,“你說這麽多,還不都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怕死怕血的,那都不是好漢!”他重重往桌子上麵一拍,直震得酒壇一蹦,“還有那個遊春慕,是什麽祁山派長老……對吧?還打不過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我看哪,那也是個徒有虛名之輩!”說著說著酒勁上湧,整個人就都興奮起來,“如果是我,肯定刷刷兩刀……”他把背後的大刀抽出來揮舞兩下,“一下子就把那個什麽‘劍鬼’砍成兩半,才不像那什麽遊春慕,丟盡了他們門派的臉……”


    “是誰在這裏對逝者不敬?我祁山派的事情,還輪不到你在這指指點點!”


    正在幾個大漢借酒裝瘋、大放厥詞之際,門外突然就響起個清脆明亮的女聲,帶著蓬勃的怒意,直直闖了進來。


    跟著眾人眼前一亮,就看見個鵝黃衫子的少女用輕身法掠了進來,俏生生站定,隻是柳眉倒豎,美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嗬,哪裏來的小妞,可真是俊得很哪!”那個口不擇言的,醉漢嘿嘿一笑,踉踉蹌蹌走過去就要去抓少女的手,“快點過來,陪本大爺喝兩杯!”


    少女臉上紅彤彤赤霞一片,怒不可遏,手指把到腰間劍柄上就要拔劍,她後麵已經有人打了塊石頭進來,正中醉漢額頭,狠狠地敲出個紅印來。


    “誰?是誰敢打本大爺?!”醉漢一甩頭,粗聲大喝起來。


    “祁山派祈字輩大弟子賀祈言。”清朗的男聲伴著個藍衣的青年身影傳入,“各位請了。”這青年劍眉星目,腰懸長劍,英氣勃勃,且目運神光,看得出是個武藝極好之人。


    “大師兄,他們對遊長老不敬,還在此調戲於我!”少女一見師兄到來,立刻走了過去,拉住師兄一隻袖子說道,“這等惡人,定要好生懲治才對!”


    “師兄省得。”賀祈言輕輕把袖子拉住,安撫自家師妹一句,便轉身衝那醉漢一抱拳,“既是如此,這位兄台還請不吝賜教。”


    “打就打,文縐縐說什麽廢話!”醉漢大眼一睜,拔刀就砍,賀祈言見狀也拔出劍來,沉心就要給他個教訓。


    這當時,裏屋的門簾被掀開,豔麗的老板娘妙目流盼,見了這劍弩拔張的場景,一個閃身就鑽到兩人中間。先是用手裏的酒壇抵住了醉漢的大刀,又伸出手柔柔撫上賀祈言的胸膛,逼著這名門子弟後退幾步,一下子化開了局麵。


    “兩位客人有話好說,若真要打,也別在小店裏動手。”老板娘嬌聲巧笑,“懷玉先夫早亡,好不容易做了這個營生糊口,客人們打起來壞了店裏東西,也沒個當家人幫襯著,懷玉可就難辦了。”


    醉漢嘟噥幾句,卻被老板娘連推帶搡摁到座位上:“爺兒給懷玉個麵子,懷玉請你喝酒。”她把手裏的酒壇塞給那醉漢,好言好語哄著。


    另一邊,賀祈言微微皺眉站在那裏,還想要說些什麽,卻聽見後麵有人說話,才把注意力移了過去。


    “這位公子如果不介意的話,與在下同桌如何?”


    柔軟澄淨的少年聲線,讓人實在不好不理會。


    第29章 浮陽


    賀祈言轉過身去,就見到個被華貴皮草包裹得緊緊的小公子,正坐在邊上安靜些的幹淨桌子後麵衝自己頷首輕笑,他身後站著的兩個長身玉立的青年卻或是眼含警惕、或是麵帶冷漠,架勢頗為不凡。


    “可是……”賀祈言看一看兀自生悶氣的師妹,再瞥一眼那方還在與老板娘拉扯的醉漢,麵上不禁露出了些為難的神色。


    “店家撐起門麵不容易,賀少俠何苦與酒醉之人多言?就讓在下做東,請兩位喝杯清茶,去去火氣如何。”少年的聲音低柔,極是好聽。


    黃衫少女被這麽一打岔,怒火也消了一些,畢竟這是在自家門派的山下,而那幾個醉漢萬萬不會是師兄對手,堂堂名門正派子弟若在這人來人往的酒肆中與一些三四流的江湖人交手起來,看在有心人眼裏,免不了會被指為仗勢欺人。


    想到這裏,她又冷靜下來,說道:“這位公子說得對,師兄,武林大會在即,我們不該給師門增添麻煩,是小妹之前任性了。”她從來不是不辨是非的女子,既然想明白了,自然就不會多做糾纏。


    微微一點頭,賀祈言鬆口氣,如非必要,他也不想與這些人爭執。早年那場比武爭論頗多,此類妄言也不知凡幾,怎能堵住悠悠眾口?祁山派持身端正,素來入耳即過,絕不掛心。隻是這小師妹性子急,又是個對師長尊敬到了極致的,乍一聽當然忍不住,好在她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清醒了也就沒事了。


    賀祈言一抬頭,見那少年還望著這邊,便幾步走過去,拱拱手道:“公子盛情。在下祁山派賀祈言,這位是我的小師妹,名喚嶽柳兒。”


    “兩位請坐。”少年做出個“請”的手勢,笑容溫和如春風。


    離得近了,賀祈言才留神看了少年相貌,隻見他麵若敷粉,唇色如朱,麵目姣好弱女子,秀美得很不尋常,身形也較之同齡少年更為瘦弱,然則喉間一抹小小凸起,卻是明明白白昭示了此人正是男兒身,而非喬裝改扮。稍微愣了一愣,又很快反應過來,賀祈言拉開條凳,就坐在少年對麵。


    “柳兒有禮。”這嶽柳兒也是個性情豪爽的少女,學著自家師兄一拱手,“比武生死本是天定,當年‘劍鬼’出手雖重,可我祁山派也並非輸不起之人,隻是遊長老德高望重,是柳兒極尊敬的長者,實在容不得被這般詆毀,才一時怒氣上湧行為失妥,讓小公子受驚了,實在對不住。”話一說完,便也坐到自家師兄身側,笑盈盈俏生生十分動人。


    “無礙,嶽姑娘真性情,著實讓人欽羨。”少年端起麵前茶杯喝了一口,熱氣氤氳,蒸得他略白的麵色浮起些些緋色,一刹那容色逼人。


    看得嶽柳兒也呆了一呆,不自覺說了句“真好看”。


    賀祈言有些尷尬,少年卻是笑了一笑,並無不悅之色。


    說到這裏,那邊自稱“懷玉”的俏寡婦幾壇酒哄得醉漢灌下去,不多時就睡倒了一地,俏寡婦轉眸一笑,隨手將空了的酒壇擱到一邊,就扭腰閃到內堂,再一刻端出幾盤點心茶水送到少年的侍從手中,自己則嬌笑一聲,站到櫃台後麵撥起了算盤,劈劈啪啪打得脆響。


    這一邊寒暄完畢,少年與他邀來同桌們也搭上話來。


    “在下花蠶,這一路北上是為尋親去的。”少年微微一笑,緩聲說道。


    “近來武林中有些不太平,小公子隻帶了兩個人上路,怕是不太安全。”賀祈言對這位溫和的少年頗有好感,不由溫聲提醒。


    “阿澄與阿狄都還有些功夫,雖比不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對付一般毛賊卻是不在話下。”花蠶眸光溫潤,“在下不過是個普通行路人,想必那些個江湖好漢們也不會與在下過不去。”他嘴角含著一絲笑意,慢慢說道,“多謝賀少俠關心。”


    賀祈言再仔細打量了一下花蠶身後兩人,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在他看來,這兩人呼吸平和,下盤沉穩,但也僅此而已,並沒有一般高手所有的壓迫感,便開口問道:“不知小公子是要去何處尋親?”


    “托人打探來的消息,說是在浮陽卞陽一代,就想先去浮陽看看,再探詢一二。”花蠶伸出細白的手指,在盤中拈起一枚淡綠色的糕點,放入口中咬了一口,笑道,“二位不必客氣,也請用一些罷。”


    “浮陽?我們也正要去那個地方!”嶽柳兒也拿了塊淡黃色糕點吃了,有些含糊地說道,“你最近還是別去那地方了,武林大會就要舉辦,那裏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會去的。”


    “武林大會?這個我倒不曾聽說。”花蠶略偏頭,“不過近來時常見著一些聚在一塊的江湖人,原來是因為這事麽。”


    嶽柳兒嘴快說了不該普通人知道的東西,賀祈言有些無奈,但也不好指責什麽,便說道:“正是,我與師妹也是為此出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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