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楚如的臉第一眼不驚豔,五官太過於標準,三庭五眼,標準到沒太多特色,身高同樣如此,穿平底鞋一米六五往上,一米七不到。


    皮相清薄寡淡,骨相筆挺勻稱。


    氣質清冷。


    如果非要用一句話形容她的長相,孟時會說,這是個波瀾不驚的美人。


    美人在骨不在皮,便是對她這類型最好的形容,如同朱茵、章子怡,越看越覺得有韻味,同時戲路也廣,可塑性強。


    而跟她一起來的曾柔,第一眼就感覺甜美可人。


    於楚如兩人下了出租車,跟著手機導航走了約莫七八分鍾,才到店門口。


    曾柔一眼就看到醒目的牌子,“上寫著休息,是不是看錯地址了?還有我想了想,昨天你打電話說我會陪你一起來,那個孟導是不是表現的太熱情了?而且試鏡為什麽會約在貓咖啊。”


    曾柔看過孟時在嗶站的頻道後就有些不正常了。


    “好了,你別亂想了。”於楚如無奈的推開門。


    鈴鐺聲響起。


    孟時抬眼。


    兩人四目相對。


    於楚如楞了下,她沒想到孟時已經先到了。


    “進來坐吧。”


    孟時站起來,把手機放在桌上,示意蘇然看楊衣“緣分,既是偶然,又是必然”這個說法,是否能讓她滿意。


    於楚如推開門,走進店內。


    蘇然見她們站在那裏眼神閃躲,輕聲對孟時說,“有空我去拜訪這位老師吧。”


    這是接受了孟時把楊衣介紹給她認識的提議。


    她說完起身去迎於楚如和曾柔,孟時昨天晚上打電話說過,今天下午約朋友來這裏玩。


    現在蘇然一看她們的神情,就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這兩個姑娘哪像來貓咖找朋友,分明是硬著頭皮闖龍潭。


    “真巧,孟時剛剛到,你們就來了。”蘇然過去,笑道,“這邊櫃子裏是鞋套和免洗的消毒液。”


    孟時到這裏差不多快一個小時了,蘇然這老好人見她們有些緊張的站在門邊,知道孟時在雙方的關係裏,處於更主動、強勢的那一方,故意說他剛到,好讓她們放鬆些。


    其實蘇然理解錯了,於楚如和曾柔並不是怕,或者把孟時擺在上位,畢竟於楚如怎麽說也是三大影展的影後,而且這僅僅隻是一次試鏡。


    之所以站在門邊,顯得很卑微,是因為……倆人在出租車上對孟時的嗶站賬號進行了一波探索。


    她們沒有在賬號裏找到已經被刪除的《流夏》,再三確定沒有找錯賬號後,便看起了日常視頻。


    然後……


    倆人就看到孟時跟人打賭公交車上下來是男是女,連輸十幾後把氣急敗壞的樣子,以及他把人家狗子追的滿公園嗷嗷叫的場麵。


    要是她們日常刷到這種視頻,可能會覺的還挺有趣。


    可問題是,視頻裏極其抽象的這貨,是於楚如今天要去試鏡的電影的導演……這就很驚悚、很荒謬。


    於楚如還好,畢竟前天她和孟時通電話的時候,已經淩亂過一次了。


    曾柔人就很懵,如果不是陸成康是中間人,她在車上就想拉著於楚如回學校了。


    心情都複雜的兩人進門,看見店裏溫馨的布置、暖色的燈光、或追逐或酣睡的可愛貓貓、氣質溫和的老板,以及穿著襯衫,刮了胡子,幹幹淨淨的孟時,內心終於平複了些。


    事情好像沒有想象的那麽糟。


    於楚如兩人穿鞋套,蘇然彎腰抱起在腳邊蹭來蹭去的海豹色布偶貓,說,“它叫羽絨,可親人了。”


    貓咪外交很成功。


    於楚如和曾柔的注意力一下就被羽絨藍汪汪的大眼睛,蓬蓬的大尾巴吸引了。


    布偶貓也太可愛了!


    孟時看穿了一件紮染晚霞配色的連衣裙,從蘇然那裏接過貓咪的於楚如,知道她這是為了紫霞這個角色特意準備的。


    他頗為不自然的搓了下鼻子,說,“你們先坐下喝杯茶吧。”


    於楚如不好意思的把羽絨遞回給蘇然,心裏暗道自己不專業,明明是來試鏡的,怎麽就玩上了。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雖然距離約定的一點半,還有很長的時間,但於楚如還是主動道歉,然後介紹自己身邊的曾柔,“我昨晚和您說過,陪我一起的曾柔。”


    “你好,你好。”孟時伸手和她們握了下,“不是你來晚了,是我來的早了,你們叫我孟時就行。”


    於楚如腰挺得直直的,看著孟時的眼睛說,“陸導讓我跟您多學習。”


    孟時她聽這話渾身難受。


    這貨心眼小,聽於楚如這麽說,就感覺陸成康在背後陰陽他,因為他跟陸成康陰陽怪氣的時候,就“您”來“您”去的。


    他能有什麽東西教影後,而且……


    孟時想到自個接下來要幹的事和寄給陸成康的劇本,有點心虛。


    不過好在於楚如帶了個朋友來,有她的參與,試鏡的內容應該就好操作多了。


    於楚如見孟時突然沉默,從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和那幾頁劇本,說,


    “陸導讓我問一句,試鏡的時候,他方便看嗎?還有,我和陸導在劇本上都有些疑問,希望能在試鏡開始前,從您這裏得到解答。”


    “沒問題。”孟時巴不得陸成康參與到試鏡當中來。


    他答應的這麽幹脆,讓於楚如很意外。


    陸成康說孟時應該會百般推脫,讓她一次性提兩個要求,好讓他能答應其中一個來的。


    所以,現在兩個要求都答應了,應該是好事吧?


    於楚如心裏如是想著,高高興興的給陸成康去了消息。


    很快得到答複,她便連上店裏的無wifi,打開遠程會議的軟件。


    孟時見陸成康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探頭過去,大聲說,“吃了嘛您!”


    陸成康那邊剛接通,隻見一張臉懟過來,給他嚇一跳,人往後仰了下,看清是孟時後,說,“一點半?”


    他這幾天在趕進度殺青,時間利用的很緊,特意把一點半到三點這段時間騰出來,現在提前到十一點多,不上不下,卡到他了。


    孟時把筆記本調整了一下位置,笑道,“我的時間隨時為您調整,要不您先忙,我們到點了再開始。”


    陸成康清楚這貨的尿性,年紀輕輕就一股子他爹陸老頭內味,明明是好話,從他們嘴裏出來就變味了。


    這倆人湊一起,就差搭個台去天橋底下賣藝去了。


    陸成康不稀得和他拌嘴,說不過。


    看清孟時的背景後,皺眉,“你們這是在哪?”


    孟時抱起筆記本,給他左右展示了一下,然後把攝像頭對著蘇然,“在蘇……蘇老板的貓咖。”


    在衝茶的蘇然看到陸成康倒沒有多少意外,她聽孟時和於楚如的對話就已經知道,介紹他們認識的陸成康。


    蘇然泡茶的時候和衝咖啡不同,很靜心很專注,和陸成康點了下頭,便管自己了。


    陸成康就沒那麽平靜了,不過於楚如和曾柔在,他不好多說什麽,隻能對孟時說,“把試鏡的地方選在貓咖,是不是有點……你別影響蘇老板做生意。”


    他這是在點孟時,讓他別瞎胡鬧,趕緊走。


    孟時又不會把蘇然和葉上末的關係亂說,他隻是為了擴充一下蘇然的朋友圈,讓她能多幾個可以說話的朋友。


    蘇然這家貓咖的位置選的,說好聽叫鬧中取靜,說不好聽就是有點陰間。


    不要說有什麽人流,就連路過的人都少,平時估計除了幾個偶爾來的學生,也就隻有這些貓陪著她。


    孟時當自己沒聽懂陸成康的意思,說,“不會的,蘇老板現在也算是我這邊的主創了。”


    陸成康被孟時“捧在手上”,屏幕裏不大的眼睛明顯大了一圈。


    孟時笑的陽光燦爛,“《悟空》的主題曲,我定了一首粵語歌,蘇老板是羊城人,聲音啊,氣質啊,各方麵都合適,我就來麻煩她了。”


    “你!”


    陸成康強忍住自己罵街的衝動,點了根煙。


    看來拍完《春》要回京城一趟了,不然這小子指不定幹出什麽事來。


    “陸導要不您先忙,我這邊不著急的。”孟時捧著筆記本左右晃,“對了,孫麗殺青了嗎?殺青了,麻煩您讓她來京城輕雪傳媒一趟。”


    孫麗已經明確的表示要轉投輕雪傳媒,孟時便想捎帶上她。


    “她前天就殺青離組了,你有角色找她,自己聯係。”


    陸成康覺的自個都要被這小子薅禿了,看孟時咧著嘴在他眼前晃悠,終於氣惱的說,“你把老子放下!快點開始!”


    “得嘞,都聽您的。”孟時樂樂嗬嗬的把筆記本端端正正的擺到桌上,摸著下巴仔細的端詳一下,問屏幕裏的陸成康,“我給你上杯茶,這樣會不會顯得正式一點?”


    陸成康抽一口煙,再把煙豎在自個麵前,“你給我上柱香得了。”


    孟時連連擺手,“不至於不至於不至於。”


    倆人這番互動把曾柔看傻了,目光在陸成康和孟時之間來回轉動,長得也不像啊?


    “你看出來了?”孟時注意到曾柔的目光。


    伸手摸出根煙,被端茶過來的蘇然瞪了一眼,又放回去。


    心裏嘀咕,所以人還是不能太熟,第一次來,明明讓抽煙的,熟了之後,就管著了。


    “看出什麽了?”


    於楚如以為孟時跟她說話。


    孟時搖頭眼睛盯著曾柔,“你是不是看出來了。”


    曾柔一臉驚慌,使勁搖頭。


    孟時轉頭看屏幕裏的陸成康,“你沒猜錯,他就是我爹。”


    woc!


    於楚如、曾柔、蘇然人都傻了。


    難怪這麽幫他!


    曾柔恍然大悟,瞬間腦補了幾萬字孟時作為陸成康私生子的心路曆程,以及陸成康最為一個父親知道自己有一個孩子後,那種滿懷愧疚的想要補償的心情。


    啊~這就是娛樂圈大佬的私生活嗎?太勁爆了。


    曾柔耳朵豎起來,眼睛溜圓,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陸成康心裏猶如日了狗一樣難受憋悶,他之前問過孟時他爹是做什麽的,孟時說他爹早死了!現在這麽說不是罵人嘛!


    而且作為一個長輩,他還不好直接解釋這事。


    這時候來一句,你爹早沒了,這,這不合適啊。


    孟時看幾人精彩的表情,笑的不行,“不會吧,不會真的信了吧。”


    蘇然在震驚之後,回過神來,輕輕給孟時腦袋來了一巴掌,對於楚如兩人解釋到,“成康因為沒結婚,一回家就被陸叔叔追著打,要是真有個兒子,還不得敲鑼打鼓送回去啊。”


    這麽大年紀了還會被打嘛?


    於楚如驚訝的看向陸成康。


    你還不如不解釋呢。陸成康本就耷拉著的臉,更垮了。


    他想到昨晚接的兩個電話,幹幹巴巴的臉,直接皺成了狗不理包子。


    陸老頭知道孟時要拍電影後,心裏認定是他躥叨的,一通電話劈頭蓋臉一頓罵。


    緊接著,孟時說如果不是他拍的電影讓老頭對導演有偏見,自己也不會落的小飯館都進不去這個下場。


    陸成康明明什麽都沒做,卻落個兩頭不是人,心裏那個憋屈啊。


    最主要的是,自己還拿這倆人沒辦法,一個是他親爹,另一個是流氓。


    雖然表麵上是孟時事事求著自己,又是借錢,又是借人,但陸成康清楚,就算沒有自己,孟時一樣能玩,甚至能玩的更脫,更奔放。


    一部電影立項,作為導演,出發點無外乎兩種,一、為錢,二、為了夢,為名。


    可孟時既不為錢也沒什麽夢,辦事隻看自己的喜好,這種人眼裏沒有所謂的“規則、潛規則”,別人很難拿捏他什麽。


    加上秦輕雪這麽一個極度渴望證明自己的人,在後麵支持他,讓人很難預測他會幹出什麽事。


    孟時對於葉上末對蘇然的隱藏,以及《空禪》的整體立意,態度是毫不掩飾的不屑。


    為了拽住他,讓他不至於腦子一熱幹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陸成康隻能讓自己深度參與到《悟空》這個項目裏來,充當他和葉上末之間的緩衝和底線。


    他能感覺到孟時也是這麽個想法。


    不然以他對《啞巴》的嫌棄,不會特意跑到劇組“學習”。


    要論對劇組的調度指揮,輕雪傳媒拍過兩部很成功的古裝戰爭戲,還怕找不人教他?


    隻是對於這一點,兩人心照不宣罷了。


    “行了行了,你跟老爺子鬧矛盾別折騰我。”陸成康無奈的擺手,“你在這邊跟我陰陽怪氣沒用,想回去吃飯,去找妮子給你求情,老爺子就疼她,吃過他做的韓式炸雞沒有?為了妮子學的。”


    孟時一聽這炸雞皺了皺鼻子,“好家夥,那味道就離譜,齁甜,我說魯菜怎麽做出那種味。”


    他吐槽了一句炸雞後,說,“知道陸佳管用,你為什麽不早說!”


    “你屬狗的是吧,逮住人就咬。”


    如果可以通過視頻打人,陸成康真想給這貨一拳。


    曾柔很想說,狗幹不過他,他追著狗跑。


    她現在已經完全看不懂這兩人什麽關係了,總之看起來好像關係挺好?


    陸成康看了眼時間,覺的心累,對於楚如說,“你在劇本上有什麽不明白問他吧。”


    於楚如對猜測孟時和陸成康的關係沒什麽興趣,馬上把自己做的筆記拿出來攤開,剛要說話,又停住,看曾柔。


    孟時說,“沒事。”


    於楚如鬆了口氣,指著摘抄出來的劇本內容,說,“這三段我想不明白。”


    孟時接過來她做的筆記,掃了眼,上麵密密麻麻的用不同顏色的筆寫滿了字。


    他把筆記合上,指了指屏幕裏的陸成康,“你有什麽問題直接問吧。”


    於楚如不好意思的對陸成康笑,“我想問,這是大鬧天宮還是真假美猴王,或者說兩者都是,你做了改編?紫霞、阿瑤這兩個角色在原著中是沒有的,她在其中起什麽作用?她們對孫悟空的感情是愛情嗎?孫悟空談情說愛,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好家夥,這一連串的。


    好在孟時對她這些問題裏的其中幾個算是有預料,問,“有筆嗎?”


    “要什麽顏色的?”


    於楚如低頭在包裏翻找。


    “額,黑色和紅色吧。”


    孟時還真沒見過哪個女孩子出門包裏放著一把筆的。


    他接過於楚如遞過來的筆,把筆記翻到空白頁,撕下來一張,放在封麵上,又把筆記本電腦的攝像頭調整到陸成康能看見紙的角度,說,“我們把原著,還有這份劇本放一邊,先說兩個概念。”


    孟時用黑筆在白紙的正中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又在圓裏用紅筆畫了一個方形。


    方形的四個角都頂著圓的線,在方形之外,形成了四個扁扁的,麵積很小的半圓,整體看起來就像一個孔被放到最大的銅錢。


    他指著圓說,“這是整個世界。”


    又指裏麵的方形,“這是規則。”


    再指那四個扁扁的麵積很小的半圓,“這是異類。”


    陸成康看不見孟時的表情,隻能看到他拿著筆的手,說,“這裏的異類,具體指什麽?”


    孟時豎起一根手指,“這是第一個概念——神仙沒法兒管的東西全都有個名字,叫做妖。妖就是異類。”


    曾柔忍不住說,“嗯,妖怪不是動物變成了人嗎?”


    我國的神怪誌異對於“妖怪”的定義很明確——異類化形,像什麽狐妖啊,貓妖啊,黑熊怪啊。


    孟時說,“真的是這樣嗎?西遊記裏,紅孩兒和黑熊精跟了觀音後,一個叫善財童子一個叫守山大神,而下凡的奎木星君又叫什麽?一隻黃袍怪罷了。”


    曾柔看過孟時的vlog之後,對他導演的身份算是失去了敬意,不服的說,“那是它們一個變好了,一個變壞了,這是它們應得的。”


    孟時笑,伸手摸了一下紅色的方形,“當一個人跳脫出規則外,便成了異類,剔掉了反骨,夾著尾巴,不再質疑規則,能在規則裏混得如魚得水,便能脫掉異類的帽子變好,是當紅孩兒自在,還是善財童子有前途,那就隻有自己知道了。”


    這下曾柔聽懂了。


    這第一個概念關乎的不僅僅是“妖”的定義,還有現實。


    紅孩兒在父母身邊,無憂無慮,無法無天,自然是不稀罕當什麽善財童子。


    可不當會死啊!


    麵對生存問題,被帶上枷鎖算什麽?這就是現實,逼著人摘掉“異類”的帽子,把世故當作成熟,忍受不公、包容謊言,便“真的成人了”,葉上末這次轉型拍商業片,啟用流量明星,何嚐不是從“異類”走向“正常”呢。


    陸成康把煙按滅,把這個話題揭過,問,“第二呢。”


    “孫悟空是天地造化的靈猴,心不死,則神不滅。”孟時用黑筆,在紅色的方形裏,圓心的位置點了一下。


    孟時說完這兩個概念,於楚如覺得自己想明白了之前沒明白的一段劇情。


    那是大鬧天宮之後。


    【紫霞抬頭,眼前是一座銅鑄的高台,台上一根巨柱直入天頂,柱腳上,有一具半血淋淋半焦乎乎的殘軀,骨肉脫離,已不成人形,


    “其實……還有,我一直想告訴你……你的夢,是真的……我見過那樣一隻鬆鼠,喜歡在樹枝上看晚霞的鬆鼠。”


    “我不是鬆鼠,我是從西天的雲彩中化出來的,那隻不過是個夢。”紫霞高聲說,“你是一個妖!你不是神仙,不是!你記住了嗎?我們永遠是不一樣的!”


    “你在說什麽?我……我說的不是這個……”那殘骸說。


    “你還在做著你的夢嗎?你還在想著天邊的晚霞?你清醒過來吧,死之前,永遠記住你的名字!你是孫悟空,妖王孫悟空!”


    紫霞湊向孫悟空,看著他流血的眼睛:“你要記住,花果山的天空其實是一片黑暗,在那兒看不見晚霞的!”


    猴子沉默,那頭顱上的兩點光芒開始慢慢的暗淡了下去。】


    這多像一個女孩把自己母親的話複述給自己的戀人啊:你醒醒吧,別扯什麽理想了,房子呢?車子呢?


    於楚如說,“紫霞這個角色是為了摧毀‘異類’孫悟空,讓他成為那個帶上金箍的孫行者而存在的嗎?理想被現實擊敗?”


    “你拿到的角色劇本不完整,這樣,我先給你們捋一下線。”


    孟時搖頭,拿起筆畫了一條紅線,在圓裏畫了條直徑出來。


    接著他從代表孫悟空的黑色圓點出發,沿著直徑往左邊寫。


    靈台方寸山學藝(菩提不許他說自己是他師傅)——鬧龍宮取定海神針——鬧地府鉤生死簿——鬧天庭——被如來鎮壓


    “這是前五百年。”


    然後回到圓點開始往右邊寫。


    拜唐僧為師(唐僧身死)——去龍宮要定顏珠——去地府要唐僧魂魄——到天庭——遇如來


    孟時寫完,放下筆,“這是後五百年。”


    陸成康陷入了沉默。


    按照這張圖,以及“神仙沒法兒管的東西全都有個名字,叫做妖”“孫悟空心不死,則神不滅”這兩個概念,還真有點理想和現實對立的感覺了。


    一隻猴子被時間慢慢磨平棱角,但內心依舊不甘……雖然最後現實戰勝了理想,但理想並沒有真的死去。


    如同最終紫霞走向了被打倒的妖猴,握住妖猴的手,那手裏是一條紫色的紗巾。


    怎麽說呢,不算平庸,但也就那樣吧……


    說實話,陸成康仔細琢磨目前得到信息,心裏有那麽點失望。


    一旁的蘇然對這件事完全沒有了解,她看著這張圖,有些不解,“為什麽悟空兩次拜師是在一個點上麵,拜唐僧不應該接在五行山後麵嗎?”


    於楚如點頭,“是啊,為什麽?”


    孟時沒說話,伸手把圓旁邊空白的地方撕掉,隻剩下一個圓擺在那裏,然後按照圓點緩緩對折。


    幾人隻見圓點兩邊的拜師——龍宮——地府——天庭——如來,慢慢重疊,猶如兩個五百年裏的猴子,一前一後緩緩相遇。


    在陸成康眼裏,孟時這個動作猶如天庭傾覆,他之前所有的想法都被按滅。


    孟時把對折完成的紙從桌麵上拿起來,按住對折的圓形兩邊,輕輕的捏了一下,平平的紙拱成了一個中空的圓柱。


    他透過圓柱的這邊,看另一邊的沉默的陸成康,說,


    “這份劇本的最後的彩蛋是——


    天宮的大火燒了七天終於熄滅,眾神在廢墟和灰燼裏,隻找到了兩樣東西,


    一塊燒焦的石頭,


    一根燒斷的金箍。


    如來拿著燒斷的金箍,手一揮,石頭落下塵世。


    阿瑤找到那塊石頭,將它埋在了早已成為一片焦土的花果山。


    她劃開自己的手腕,鮮血灑落。


    天空雷鳴,黑雲之中一條白龍翻滾,大雨傾盆而下。


    數百年後,一隻鬆鼠跳上樹枝,遙望天邊的晚霞。


    這是一個頭尾相連的環,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乃至沒有出路的環。”


    陸成康此刻終於意識到,自己錯的離譜。


    隱喻,那是陸端存、葉上末玩的,孟時不搞這一套。


    《空禪》是先有思想,再填充故事。


    《春》是根據現實,創作思想。


    而孟時是真心講一個故事,一個精彩的故事,其他的,隻不過是順帶手,旁人從裏麵看到什麽,和他無關,他也不在乎。


    這小子……


    陸成康苦笑,“你不是最討厭讓人絕望的故事嘛,我想《春》和《悟空》比不了,吳青死了就死了,而猴子的死不過是重新開始,一遍遍的重複,這是最深的絕望、無望。”


    “沒錯,我確實不喜歡悲劇,所以……”


    孟時把窩在他大腿上的白花攆走,快速的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燃了手裏的紙。


    “火!”


    孟時話沒說完,就聽到一聲尖叫,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噗的一下火滅了,臉上一涼。


    然後又是兩聲驚呼,出自曾柔和蘇然。


    孟時手裏拿著燒了一半的紙,另一隻手抹了一把被潑了水的臉,一臉殘念的看著她們。


    是於楚如一杯水潑了在他的臉上。


    “不好意思,實在對不起,我們宿舍以前起過火……”於楚如連忙抽紙巾,“我剛剛想劇情出神了,看到火,下意識……真的對不起……”


    孟時接過紙巾擦臉,不想說話。


    我特麽難得中二一波,裝個逼,被人一水杯給幹翻了,找誰說理去。


    狗日的,生活太難了。


    蘇然和曾柔看這貨的生無可戀的表情,忍不住笑。


    這邊鬧騰的時候,陸成康敏銳的察覺到了孟時點火背後的含義,說,“你說所以什麽?”


    孟時撓撓頭,靦腆的笑,“所以,這份劇本是寫著玩的,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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