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類人往往更注重實際,在爭論中看到了朝廷的軟弱可欺,也看出了燕王的強悍和霸氣。


    天子登基以來,除了削藩還有何建樹?


    倭寇登岸搶掠殺戮,安南趁機侵擾西南,各番邦不再來朝見,反倒是北邊的殘元攝於燕王的威名不敢輕舉妄動。


    對方孝孺和建文帝失望的同時,不免對燕王升起了期待。


    建文帝是正統不假,可如今的大明,需要一個更有力的君主,能震懾四夷,揚威海外的皇帝!


    這樣的言論開始在部分讀書人中流傳,雖沒擺上台麵,卻也不容小視。


    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明朝的讀書人有不可理喻的一麵,也有讓人震驚佩服的一麵。


    土木堡之變,明英宗被俘,瓦剌兵臨城下,明朝的士大夫們寧可擁立新皇帝,背負不臣的罵名,也不向敵人低頭。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這是漢家風骨的最後挽歌。


    最終,在野蠻的侵略之下湮滅。


    北平的燕王沒有料到,隻是針對皇帝和方孝孺的計策,竟然會取得這樣的效果。


    朱棣很是高興,當著眾將領的麵又一次誇獎了沈瑄與孟清和。


    “我兒甚好,甚好啊!”朱棣撫著短髭,“孟同知更是吾之仲卿!”


    聽到這句,孟清和沒覺得高興,反而是後背發冷,頭皮發麻。


    朱元璋誇藍玉是他的李靖張良,藍玉剝皮充草。


    朱棣稱讚張玉是他的的冠軍侯,張玉死在亂軍之中。


    現如今,當麵誇他是衛仲卿,這代表著什麽?


    “卑職謝王爺,實在不敢當。”


    明知是烏鴉嘴,含著淚水也要表達感謝。好歹衛青算是善終,比英年早逝的冠軍侯好上幾個段位。


    心思跑遠,孟清和臉上的笑容卻沒有露出半點破綻。


    沈瑄睨了他一眼,不著痕跡的彎了彎嘴角,沒有出聲。


    眾人散去後,孟清和本想回房安慰一下自己,要麽去找沈指揮找點安慰也成。不想中途被道衍叫了過去,進到廂房,坐下,對著大和尚愈發閃亮的光頭沉默無語。


    道衍麵前擺著炭爐,爐上架著烤餅和饅頭。


    聞到烤餅的焦香和一絲肉香,孟清和沒和道衍客氣,大和尚為他準備的,不吃白不吃,浪費可恥。


    道衍夾起一片饅頭咬著,等孟清和吃完三張餅,也放下了筷子。


    茶水送上,透過氤氳的熱氣,可以看到大和尚慈祥的麵容。


    燕王不懂道衍,孟清和以為自己懂,接觸多了才發現,他同樣不懂這個人。


    以造反為平生最高追求的和尚,當真是個奇怪的人。


    “勸王爺繞過濟南的計策,是徒兒所出?”


    預料到道衍會問這件事,孟清和放下茶杯,無視道衍話中的徒兒二字,說道:“回大師,是在下提議,做決定的是王爺。”


    “汙蔑方孝孺的計策也是出自你口?”


    點點頭,孟清和沒想抵賴。雖然手段不太光明,把柄卻是方孝孺自己送來的。況且,方孝孺的名聲差了,燕王還會一意要他起草繼位的詔書嗎?如果方孝孺這樣的都能逃過死劫,那自己欠了人情的鐵鉉,是不是也有辦法?


    假若方孝孺沒有徹底激起朱棣的殺性,曆史上的滅十族還會出現嗎?


    等到永樂帝坐上皇位,流的血是不是會少一些?


    戰場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戰場之下,殉國者固然可敬,被無辜牽累的人還是越少越好。


    這些話隻能藏在心裏,不能同任何人說,連沈瑄也不行。


    偶爾,孟清和也會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可笑。心底的良知卻告訴他,即便被罵虛偽,被罵假慈悲,也應該這樣做。


    孟十二郎走神了,眼神放空。


    道衍沒出聲,靜靜的撚著佛珠。


    廂房裏隻有火星爆裂的劈啪聲,良久,孟清和緩緩舒了一口氣,再看道衍,大和尚閉目凝神中。


    “孟同知,”道衍睜開雙眼,沒有再叫孟清和徒兒,笑容中帶著認真,“心有善念,便可隨心而動,何須遲疑?”


    孟清和驚駭,大和尚莫非會讀心術不成?


    正驚駭著,道衍又道:“為師交與徒兒的典籍可有讀通?不懂之處可向為師求教。切莫為麵子耽誤了學習。”


    孟清和:“……”


    “沒有不懂之處?”道衍笑得十分得意,“不愧是貧僧的徒弟。”


    孟清和:“……”


    這和尚不是高深,隻是人格分裂而已吧?


    建文三年十二月底下,經過休整與部署,燕王在承運殿召集眾將,宣布將發動最大規模的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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