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軍已有準備,火炮和長杆都未能取得如昨日般的成效。不過,南軍的戰陣也不再像烏龜殼一樣讓燕軍無處下手。


    兩軍從辰時打到未時,小範圍內互有勝負。


    到了後來,雙方士兵實在累得受不了,幹脆坐到了地上,等到緩口氣,站起來再繼續。


    正僵持中,突然一陣大風,卷著砂石從東北方向吹來。順風的燕軍都被吹得東倒西歪,更不用說逆風的南軍。


    風起時,天空烏雲籠罩,加上被風吹得睜不開雙眼,南軍壓根看不清眼前的敵人,隻能聽到風中夾雜的燕軍號角和戰鼓聲,為了活命,幹脆扔掉武器,轉身就跑。


    方向對不對無所謂,隻要能保住性命就行!


    這風實在太邪門了,難不成燕王果然是真龍,上天才會如此相助?


    南軍頃刻大亂,燕王不會放過如此良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軍總攻。


    大風中,盛庸軍隊大敗,二十萬大軍十不存一,還活著的紛紛投降。


    盛庸被親兵護衛,向德州方向奔逃。


    燕軍一直追到滹沱河才停下腳步。


    撤兵回營後,眾將均是塵土滿麵,士卒更是像在泥土中滾過一般,必須依靠聲音才能認出眼前到底是不是熟人。


    燕王也是下馬擦掉了臉上的泥土,才進入大營,見到同樣狼狽的沈瑄朱能等人,頓時大笑出聲。


    自東昌一敗,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燕王暢快了,戰報送到南京,建文帝卻傻眼了。


    木然的坐在皇位上,心中一陣苦澀,盛庸這位好夥伴,竟然也是如此的靠不住?


    第九十章 傾斜的天平


    夾河一戰,朝廷二十萬大軍灰飛煙滅,戰場局勢發生徹底扭轉,燕王最終占據了優勢。


    燕王一邊調集軍隊,打算乘勝追擊,一邊給南京的建文帝上疏,要求建文帝罷免齊泰黃子澄的官位並施以嚴懲。哪怕知道齊泰黃子澄在建文帝身邊發揮不了多大作用,反而拖後腿的時候比較多,燕王仍舊看他們不順眼。


    南京的建文帝也急了,各地衛所有戰鬥力的邊軍幾乎被抽調一空。為防備倭寇和安南等番邦,沿海和西南等地的守軍堅決不能動。算下來,朝廷的兵力已是捉襟見肘。


    朝中曾有大臣提議將鎮守西南的黔寧侯沐晟召回。沐晟曾同何福一起討伐平定麓川之亂,熟通兵法謀略,麾下上萬善戰將兵,當可討伐燕王。


    仔細考慮之後,建文帝否決了這一提議。


    燕王起兵造反仍令邊軍守衛北疆要塞,防衛衝要之地。他身為一國之君,又怎能置邊防於不顧?


    抽調衛所諸軍已減弱了海防。上月便有倭寇犯浙東,錢倉所千戶易紹宗率兵出戰,在壁上留書後與妻訣別,同倭寇力戰而死。


    “設將禦敵,設軍衛民。縱敵不忠,棄民不仁。不忠不仁,何以為臣!為臣不職,何以為人!”


    這是一個明朝軍人的錚錚鐵骨,也是男兒保家衛國的堅定信念。


    朝廷收到奏報時,倭寇已被打退,眾臣紛紛頌揚天威。


    天威?


    建文帝苦笑一聲,燕王正造反呢,朝廷軍隊連戰連敗,自己哪來的武功蓋世,萬邦臣服?比起這些歌功頌德,他更想知道朝中還有幾個“易紹宗”。 雖然會做事發抽,不代表朱允炆真是個傻子,能輕易被幾句好話糊弄。


    打斷了禮部左侍郎的滔滔不絕,建文帝說道:“擬旨,厚葬易紹宗,賜行祭,勒碑紀念死於戰中的衛軍,厚賞其家人。”


    這道旨意並不過分,重臣齊聲稱是。


    但在建文帝說出要追贈易紹宗三等伯爵時,文官隊伍中的禦史立刻跳了出來。


    “陛下,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一個小小的千戶,五品的武官,不過殺了幾個倭寇,竟然要被追贈爵位?這是什麽道理!若是文官倒還罷了,武官?堅決不行!


    禦史康鬱打頭陣,戶科和禮科給事中先後出列,堅決反對皇帝對易紹宗的追贈。


    厚葬行祭都可以,立碑厚賞也沒問題,追贈爵位堅決不行!沒有給一個千戶追贈的道理,不和規矩。


    禦史和給事中言辭咄咄,建文帝的表情越來越陰沉。


    站在禦座旁的宦官臉色發白。大臣們不知道,宮中侍奉的人都清楚,皇帝的脾氣可不像世人認為的那麽好。回憶起建文帝掀桌踹凳子的場景,宦官看向康鬱等人的目光變得極不友善,嗖嗖的飛著刀子。


    這幾位倒是痛快了,宮裏伺候皇帝的可就要倒黴了。


    蹦得最歡的那個,咱家可是記住了!


    由此可見,由宦官掌管的東廠和西廠比錦衣衛更喜歡請文官去喝茶聊天,並非沒有因由。


    “夠了!”


    建文帝一聲怒喝,打斷了言官們的“直言”,憤怒使得他臉色發紅,聲音中卻似帶著寒冰,“幾位卿家也能為國力戰而死,朕亦會追贈!”


    “陛下!”


    “退朝!”


    建文帝被氣得頭疼,衣袖一揮直接走人。還有許多話沒說完的康鬱等人麵麵相覷,皇帝這樣的態度還是第一次見。


    文官隊伍末尾的解縉楊士奇等人表情微變,想起不久前通政使司遞到宮中的奏疏,心中有了計較。浙東的事隻是個引子,皇帝發怒的根由怕是仍在燕王那裏。


    康鬱等人八成是被遷怒,畢竟皇帝對文官一向仁愛,應該不會因為禦史的直言便惱羞成怒。


    解縉等人的猜測並非沒有根據。


    自建文帝登基以來,朝中文官的地位已隱隱壓過了武官。洪武帝曾嚴令生員不許議論朝政,對讀書人各種鄙視,如今短短不過三年,太學中的監生哪個不是高談闊論?便是府學縣學中的生員,動不動也能對朝廷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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