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口鑠金,一夜之間,濟南城內竟也流傳開了鐵方伯早年的各種“趣事”。這樣沒有根據的流言荒謬至極,卻無從解釋,越解釋越黑。


    若有哪個好事的言官閑著沒事參上一本,鐵鉉百口莫辯,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依靠堅強的意誌,鐵方伯頂住了流言,始終沒有倒下。


    燕軍又在濟南城下耗費了半個月時間,始終寸功未盡。鐵鉉和盛庸趁機派出小股士兵不斷襲擾,五次裏總有一次能得手,讓燕軍防不勝防。


    不能繼續打下去了。


    燕王決定退兵,道衍及時送上了梯子,言“大軍疲憊,請王爺暫還北平以圖後舉。”


    這封信來得太及時了,燕王馬上召集眾將,宣布回師北平的決定。


    將領們同時抱拳,道:“王爺英明!”


    沒有誰突然腦袋發抽,在這時唱反調。濟南打不下來隻是暫時的,保存實力卷土重來,必下此城!


    燕軍陸續開始拔營,十幾萬大軍的行動自然瞞不過城內的守軍。


    “燕逆要退兵了!”


    鐵鉉同盛庸合計,在燕軍退兵的途中進行追擊,無法一舉殲滅,也不能讓敵人撤退得太過順利。


    見鐵鉉咬牙,一副仇深似海的樣子,盛庸表示理解,任誰被潑了一身的髒水都沒法淡定以對。


    “方伯,燕逆小人伎倆不必在意。本官和同儕深信方伯是身正的君子。”


    鐵鉉感動了,“將軍……”


    盛庸:“再說了,六歲毛都沒長齊,偷看小媳婦洗澡算個x!”


    鐵鉉:“……”


    “方伯怎麽又吐血了?燕逆當真可惡!”


    鐵鉉:“……”


    八月中旬,燕軍撤圍濟南,經德州回師北平。


    鐵鉉和盛庸派兵追擊,擊敗燕軍的殿後部隊,趁勢進攻德州,卻沒能成功。城內的燕軍打退了盛庸的兩次進攻,在德州百姓的幫助下,將朝廷軍隊攔在了城外。盛庸兵力不足,強攻不下,隻能撤退。


    自此,德州徹底落入了燕王手中。


    曆史上,盛庸本該在燕軍撤退時收複德州,不想孟清和橫插一腳,燕王趁機收攏民心,又有安陸侯吳傑把守,憑借盛庸手頭的兵力,收複德州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即便如此,守住濟南,迫使燕王撤兵也是大功一件。


    南京的建文帝總算聽到了一個好消息,第一反應不是下令嘉獎,而是再三確認戰報的真實性。


    朱允炆實在是被李景隆坑怕了,被耍過一次,堅決不能被耍第二次。


    好在鐵鉉和盛庸都不是李景隆,戰報和奏疏上寫得清楚明白,實事求是。在德州一事上也未做任何的隱瞞,建文帝安心之餘又不免皺眉,太實誠了些。


    燕王收攏民心很成功,需要戰報上寫一次,奏疏上再強調?當真是給人添堵。


    轉念一想,實誠點總比偷奸耍滑要好。


    封賞的旨意很快擬定,盛庸被封為曆城侯,麾下軍官也各有賞賜。鐵鉉的封賞卻遲遲未下。建文帝本欲擢鐵鉉為兵部尚書,聖旨擬好,章都蓋了,未等發下,兵科和戶科學給事中突然上疏彈劾鐵鉉有生活作風問題,並有貪汙嫌疑。


    言官的職責就是諷諫上諭,糾察百官。


    彈劾某個官員,有切實證據更好,沒有證據也問題不大。“據說”二字本就是為捕風捉影準備的。


    “臣聞,鐵鉉早年行為不端,禍害鄉裏,其言行令人發指……”


    近期,朝中禦史正掀起彈劾李景隆風潮。黃子澄雖是白身,仍頻繁被建文帝召見,麵聖時直接跪倒在地,大哭道:“李景隆有二心,不殺了他,無以謝宗社,對不起戰死的將士!”


    禦史練子寧多次上疏,請求皇帝下旨收回曹國公的爵位,立斬不赦。


    殺還是不殺?建文帝很是猶豫。


    以李景隆在戰場上的表現,足夠死上一百次。可他到底是自己的表親,前任曹國公還是太祖高皇帝義子。殺了他,有違建文帝一貫的仁厚形象。況且,下旨將他從戰場上召回,就是為了掩蓋主帥臨陣脫逃的醜聞,如今山東的戰場剛有點起色,適合翻舊賬嗎?


    最終,建文帝駁回了禦史的上疏,也沒理會黃子澄的痛哭。他甚至懷疑,黃子澄如此迫切想要李景隆的命,是否是為了脫罪?畢竟,當初舉薦李景隆的是他,幫助隱瞞戰報的也是他。


    想到這裏,建文帝落在黃子澄身上的目光變得有幾分不善。因為黃子澄花言巧語為李景隆開脫,他才會大肆封賞一個敗軍之將!太子太師,去他的太子太師!


    建文帝怒火飆升,黃子澄頓時不敢再哭了,齊泰上前勸了幾句,黃子澄才沒被當場發落。之後被皇帝召見,再不敢提砍了李景隆腦袋一事。


    黃子澄不提,不代表朝中會安靜。


    言官都是猛人,人生格言就是咬定青山不送口,越挫越勇。


    建文帝駁回了練子寧的上疏,彈劾李景隆的奏疏立刻如雪花般飛入通政使司,不隻建文帝頭疼,通政使司上下也眼前發黑。凡事扯上言官,基本沒法善了。


    李景隆知道自己遇上麻煩了,天大的麻煩。幹脆躲在國公府裏不出來,學習高巍閉門思過。


    思過期間訪客寥寥,大家都認為曹國公要倒黴,自然不會主動上門。


    左都督徐增壽是個例外,隔三差五的帶著好酒來找李景隆。喝醉之後,李景隆拉著徐增壽的手,眼淚橫流,“患難見真情,某如今才得體會!”


    徐增壽笑了兩聲,執起酒壺,又給李景隆倒了一杯,“說這些做什麽,喝酒!”


    李景隆再次大醉,醉後痛斥黃子澄不仗義,皇帝聽信讒言,不顧親情。徐增壽臉上閃過一抹奇怪的表情,或許,他也沒想到李景隆的臉皮會厚到如此地步。


    拉攏他,當真有必要嗎?


    李景隆的事情尚未解決,言官又和鐵鉉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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