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我陪著你。”


    聲音很低,帶著安撫的味道。想起趙大夫的話,表情微凝。


    “孟僉事思慮過重,難以放開。這樣多折騰幾次,老夫也無法保證不留下病根。”


    思慮過重嗎?


    手指撫過有些汗濕的額角,該如何開解?


    黑色的眼眸微合,掩去了幾許複雜的思緒。


    這一覺,孟清和睡得很沉。


    醒來時天已大亮,沈瑄也已離開。


    候在門外的長隨一直小心聽著室內的動靜,昨夜,沈指揮冰冷得似要殺人的目光,想起來就讓他全身發寒。


    “孟僉事可是醒了?”


    “進來吧。”


    孟清和起身時並沒感到頭暈,趙大夫的醫術當真是厲害。


    “僉事先洗漱,早飯馬上送到。”


    “麻煩了。”


    長隨表現得比往日周到許多,孟清和洗漱之後,一碗小米粥,幾個餅子和兩碟小菜已經送到。食物的香氣引得肚子咕嚕嚕叫,捧起粥碗,幾口下肚,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辰時正,孟清和出現在存心殿外,巡視之後順便鼓勵了兩句,轉道去見朱高熾。


    為了探親假和寶鈔,也該去謝一回。


    來的時間卻有些不巧,朱高熾正在忙。


    燕王回到了北平,需要朱高熾處理的政務仍是不少,車馬糧秣的調派是重中之重。


    德州的朝廷大軍秣馬厲兵,隨著武定侯,安陸侯和都督平安的隊伍先後抵達,從德州傳遞消息也變得越來越困難。


    吳傑從真定城下敗退,損失了足足三萬人馬,但對德州此時的兵力來說,著實不算什麽。


    南京送來的消息,朝廷下令召集的軍隊足有六十萬,號稱百萬。不斷從南方調派的衛軍還攜帶有大量的火器,立刻引起了燕王的警惕。


    三十萬對六十萬,燕軍人數隻是朝廷軍隊的一半。論糧馬輜重,燕軍也不占據優勢。


    朝廷大軍主帥雖是李景隆,平安郭英等人卻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即將從南京出發的徐輝祖,朱棣比以往更加重視此次戰鬥。


    這會是一場苦戰。


    得勝,則更進一步,順勢打出河北。


    戰敗,積攢的家底保不住,連命都要丟掉。


    道衍和尚表示,王爺不必多慮,如往常一般衝上去砍人就是了。


    燕王眉毛一豎,虎目一瞪,敢情要和人搏命的不是你這禿驢!


    道衍拈花一笑,佛態十足,王爺不用擔憂,皇帝已有命令,不得讓他背負殺親之名。就算話是對耿炳文說的,其他的朝廷將領也不能當做不知道。


    “王爺龍威,必登大寶!”


    道衍的勸說很有效,燕王不焦躁了,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戰鬥做周密準備。


    侯顯和楊鐸就在這樣緊張的氣氛中向北元出發了。


    根據侯顯的要求,從燕王轄下的守禦千戶所中抽掉少數歸附蒙古騎兵,與燕山衛共同負責此行的安全工作,遇上草原部落,有這些蒙古人現身說法,必定更有說服力。對北元的了解程度,又有誰比得過他們?


    “大善。”


    燕王同意了侯顯的建議,親自送他出了北平城。


    侯顯萬分感動,哭得不能自已,表示一定完成王爺交代的工作,肝腦塗地在所不辭。鄭和低頭撇嘴,抬起頭也象征性的抹了幾滴眼淚。


    同行業的競爭上崗機製,果然鍛煉人。


    侯顯與楊鐸也算舊識,行在路上,談及獻出此計的孟清和,話中頗多讚揚。


    “若有機會,顯願同孟僉事當麵一晤。”


    楊鐸沒有接言,隻下令隊伍加快腳程,趕在後日前抵達開平衛,與衛所邊軍做好交代,盡快進入草原。


    侯顯了解此行的重要性,不再多言,揮舞起馬鞭,馬蹄踏起一片碎雪,遠看,似從地麵騰起了一片白色的薄霧。


    自此,明初又一位航海家,有名的外交家,鄭和船隊的三號人物,未來的司禮少監侯顯,正式登上了曆史的舞台。


    在孟十二郎毫無所覺時,已然刷了這位不少的好感度。


    先是鄭和,再是道衍,緊接著就是侯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孟十二郎的人格魅力也是相當的高,雖然,作用的對象有些奇怪。


    廂房內,朱高熾運筆如飛,孟清和請見時,他正忙著核對調入燕山前軍的戰馬數量。真定城一戰,徐忠和沈瑄繳獲戰馬千餘匹,損失也同樣不小,一來一回,真正能算入“盈餘”的並不多。


    除了戰馬還有軍糧。


    幾十萬大軍的糧草,差不多要搬空庫倉。南軍駐紮在德州,想派軍隊搶劫軍糧也不是那麽容易。


    朵顏三衛暫時被安撫了,可誰知會不會再突然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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