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若不施針,便是五成的可能都沒有了。”趙院判摘下襆頭,跪地叩拜,“臣不敢欺瞞陛下,皇後殿下鳳體有宿疾,自北平至金陵,一直未能痊愈。調養至今,雖有好轉,然卻戒怒戒急。臣同諸位太醫請脈,殿下乃氣急攻心,引發舊疾,有山崩之勢。藥已無用,隻能施針。”


    朱棣怒火更熾,一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生生將三指粗的木頭拍出了裂紋。


    “氣急攻心?”


    四個字,帶著漫天的殺氣。


    坤寧宮寢殿內的中官宮人瞬間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竟敢如此!”


    朱棣猛然起身,暴怒得像一頭獅子。顧忌著病中的徐皇後,沒有當即發落人,隻叫侯顯清點坤寧宮內眾人,尤其是伺候皇後的宦官和宮人,“皇後醒了便罷,皇後不醒,朕滅爾等九族!”


    宦官和宮人們跪在地上,麵無血色,不停的磕頭,卻不敢開口求饒。


    天子怒火正熾,誰敢開口,誰第一個倒黴。


    趙院判仍在等著朱棣的回答。


    劉太醫也明白了趙院判的用意,如果不能救醒皇後,他們都別想活著走出皇宮。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實話實說。心存僥幸,想推脫責任,隻會死得更快。


    “朕許爾為皇後施針。”朱棣狠狠咬牙,眼中布滿血絲,聲音低沉,“盡力而為,便是皇後……朕也不會問罪爾等。”


    “臣謝陛下隆恩。”


    獲得天子準許,趙院判立刻起身。


    朱棣讓開榻邊,走到桌旁坐下,看著昏迷不醒的發妻,想起趙院判的話,恨不能將眼前一切毀個幹淨。


    “侯顯。”


    “奴婢在。”


    “鄭和不在,其他人朕信不過,你到內官監走一趟。再叫人去告訴楊鐸,皇後昏倒前,都是誰在伺候皇後,究竟是誰如此膽大包天,給朕查清楚!查不明白,錦衣衛指揮使可以換人了。”


    “奴婢遵命。”


    侯顯躬身退了出去,吩咐跟來的兩個宦官,“好好伺候著,長著眼珠子不是喘氣用的。”


    “是,公公放心。”


    寢殿外,平王一家人還在等著。


    朱高熾麵色憔悴,是真的憂心。


    平王妃哭得雙眼紅腫,看到侯顯,立刻上前,焦急道:“侯公公,母後可醒了?”


    “回王妃,尚未。”侯顯腰彎得很低,十足的恭敬,愈發顯得疏離,“奴婢還要到宮外宣旨,您看?”


    朱瞻基上前,道:“侯公公先行,母妃隻是過於憂心皇祖母。”


    “是,奴婢曉得。”


    侯顯向朱瞻基行禮,態度遠比對平王妃更加尊敬。


    平王妃眼中閃過一抹怒色,到底沒再上前。


    “母妃。”侯顯離開後,朱瞻基站到平王妃麵前,“兒相信您也是盼著皇祖母能醒的。”


    “你說什麽?”


    “兒說,皇祖母有高皇帝高皇後和中山王庇佑,定然能安泰無恙。”


    “世子,我是你的母妃。”


    “正因您是我的母妃,兒才會這麽說。”朱瞻基表情冰冷,絲毫不像九歲稚齡。


    平王妃咬著嘴唇,看向殿內的宮人和宦官,握緊胸口,一股鬱氣久久不散,逼紅了雙眼,傷心竟比剛剛多了十倍。


    朱高熾坐在圓凳上,垂著頭,對妻子和兒子的話置若罔聞。


    侯顯匆匆離開,又匆匆折返。


    內官監自監丞少監以下,已然忙碌起來。


    錦衣衛北鎮撫司燈火通明,楊鐸高踞首位,身後一副猛虎下山圖,幾欲噬人。


    燈光映襯下,大紅的錦衣似浸出鮮血,俊美的麵容染上冰冷的妖異。


    “天子的意思,眾位可都知道了?”單手撫過腰間金牌,楊鐸冷聲道,“要是誰敢在這個時候出岔子,縮手縮腳,南鎮撫司的弟兄可不是擺設!”


    聲音不見多高,話中的冷意卻讓眾人膽寒。


    紀綱站在右列第三位,先他人出列,抱拳道:“請指揮放下,卑職等定當竭盡全力!”


    “光是盡力還不夠,必須將事情辦好,諸位可明白?”


    “是!卑職等明白!”


    北鎮撫司大堂中,錦衣衛指揮同知,指揮僉事,校尉,千戶等齊聲應諾。


    傾盆大雨中,錦衣衛北鎮撫司大門敞開,一隊隊腰挎繡春刀,手持火把的錦衣衛從門內列隊而出。隨著帶隊軍官的號令,向不同方向飛馳而去。


    皮靴踩在青石路麵上,濺起一片水花。


    閃電撕破天空,京城之內,一片肅殺。


    寅時末,徐皇後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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