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欽州未設立都司衙門及衛所,有不少安南庶人定居於此。征討安南大軍克東都消息傳來,安南人紛紛避走。境內隻餘明朝邊民和流放於此的犯官罪人,由土司所管。


    賊寇過時,土司派人火速至南寧府和思明府求援,卻遲了一步。王十七等賊寇斬殺土司及邊民三十餘人,未多停留,過十萬山,目標直指著思明府。


    有賊寇隨身帶著搶來的布帛糧食,拖慢了行進的速度,被令扔下,當即鼓噪不前。


    賊首王十七砍翻一個叫嚷到最厲害的賊寇,高聲道:“這些都算什麽?!想想被咱們得手的商隊,整車的絲綢金銀!”


    眾賊寇不再鼓噪,紛紛看向王十七。


    “憑祥縣城裏,金銀堆成了山!鹽巴,絲綢,茶葉,還有從安南送回的財寶!”


    王十七瞪大一雙鼠眼,黝黑的麵孔,猙獰的表情,帶著無盡的貪婪。


    “除了金銀財寶,還有女人!隻要得手,這輩子,下輩子,享用不盡!”


    “朝廷軍隊都去打安南了,城裏的守軍不足懼!”


    “憑祥不過是個邊境小縣,連護城河都沒有,城牆能被槍頭紮穿,怕什麽!”


    “咱們落草為寇,命都不要了,為的是什麽?用不盡的財寶金銀,漂亮的女人!”


    “搶了憑祥,咱們就去老撾,去暹羅,去真臘,朝廷軍隊再厲害,還能將這些番邦都打下來?”


    王十七的話相當有煽動性,隨著一句又一句高喊,賊寇的表情漸漸變了,變得同他一樣貪婪,甚至還多了一分狂熱。


    在欽州搶來的糧食和布帛都被丟下,有了憑祥的金銀財寶,還要這些做什麽!


    隊伍中的“軍師”提醒王十七,“朝廷軍隊雖入安南,憑祥仍有百餘衛軍駐紮,又有天子敕封的成國公和興寧伯,不可大意。”


    王十七狡詐一笑,壓低了聲音,“軍師說的某都清楚。軍師也應曉得,此去憑祥,為的不是攻下縣城,而是金銀財寶!”


    “首領是說?”


    “這麽多人,就是給官軍殺,也要殺上兩三個時辰吧?”王十七的表情愈發猙獰,“某知道自己的斤兩,進城是死路一條,鼓噪起聲勢,趁著這些人去送死,發筆橫財,立刻帶著親信遁入老撾!”


    軍師眼珠子一轉,明白了王十七的意圖。


    什麽金山銀山,都是畫下的大餅。


    官軍再少,兩千多烏合之眾也不可能攻下縣城。王十七的目的是從城裏出來的商隊!


    “某可是聽說了,官軍在安南占了鹽井,還和番商做生意,每日進出縣城的商隊,鹽巴和香料都是成車的往外運。能撈到金銀固然好,沒金銀,多搶幾袋鹽巴香料,到了番人的地盤,照樣能換來大把的金銀。養活兩三百人不成問題!到時,那些番人還得供著咱們!”


    “首領果然高明!”


    王十七得意的笑了,仿佛看見美好的未來正在向他招手。


    軍師卻背過身,陰沉了麵容。


    永樂五年三月中旬,兩千多賊寇終於進入思明府。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沿途遇上的衛所官軍並未攔截,也未主動出擊。這種情況很不尋常,稍微有點腦子的都該想想,前方是不是有陷阱在等著自己。


    但被金銀財寶衝昏了頭的賊寇壓根沒空去想這些,隻以為是挑密林和小路走的計策生了效,絲毫沒意識到,就算人能藏進林子裏,被驚飛的鳥禽和四散的走獸,會被常年駐守邊境的官軍忽略?


    軍師最先發現事情不對,卻來不及勸說王十七。便是王十七願意聽他的,兩千多賊寇也未必肯放棄到嘴邊的肉。


    過了石西州,憑祥縣城近眼在眼前。


    城門外,排成長龍的商隊正等著進城,另有載滿貨物的車隊從城裏出來。一輛大車似不堪重負,向一側傾倒,沒係緊的袋子鬆開了口,火紅的珊瑚和大塊的銀子滾落出來,看得混在隊伍裏的賊寇雙眼發紅。趁著混亂,匆匆離開,給躲在林子裏的同夥報信。


    聽完談資的講述,眾賊寇都是不停的咽著唾沫,一輛車就有這麽多寶貝,憑祥縣城裏說不定真有金山。


    王十七惡狠狠道,“等著入夜,咱們就動手!”


    他改主意了,放著眼前這座寶山,隻搶幾袋鹽巴,是傻子才幹的事!


    “老五也說了,城牆不到兩個人高,趁著晚上,咱們摸進去放火,狠狠搶他一把!”


    王十七眼睛紅了,眾賊寇眼睛也紅了。


    軍師尚能保持一絲清醒,剛開口叫了一聲“首領”,就被王十七打斷。


    “軍師不必再說。”


    財帛動人心,再說什麽都是無用。


    軍師無奈,主動要求在城外接應。王十七點頭,被軍師點名留在城外的賊寇卻是一臉的不情願。


    入城的不知能搶到多少寶貝,事後分給他們,也肯定是被扯了肉的骨頭。


    聽著手下的抱怨,軍師卻沒說話。


    他心裏很不踏實,總覺得王十七臨時改變主意不是好事。


    真進了城,恐怕就出不來了。


    憑祥城內,朱能並未著甲,而是一身便服,聽斥候詳報賊寇的消息。


    打死王十七等人也不會料到,自出了欽州,他們的一舉一動幾乎都在官軍的監視之中。如果不是興寧伯惦記著修路的役夫,他們根本走不到憑祥,早被沿途的衛所收拾了。


    征討安南大軍的戰績陸續傳開,一車車的財寶和糧食拉回來,讓奉命駐守無緣參戰的軍漢們想不羨慕都難。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砍了作亂的賊寇,報上去也是戰功。


    不能同征討安南大軍並肩,得些錢鈔糧食,升上一級,總是可以的吧?


    賊寇們洋洋得意,將憑祥視作到嘴的肥肉。殊不知,在沿途衛軍眼中,他們才是真正的五花肉,想咬卻下不了嘴,著實是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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