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他曾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也設想過解決的辦法,但事到如今,無論哪種辦法都起不到用處,再多的語言也顯得蒼白。


    如果他事先知情,一定會想辦法阻止陳瑛和解縉。可當他知道詳情時,事情已成定局。


    朱高熾看著朱棣,剛剛升起的勇氣消失了一大半。他沒有回頭,完全可以料到,兩個弟弟現在都是在用什麽樣的眼光看他。


    對孟清和,朱高熾有幾許不忍和愧疚。整件事中,最無辜的就是興寧伯。但身在朝堂,陷入權力鬥爭,誰都無從選擇。


    退一步,就是萬丈懸崖。


    朱棣沒有退,於是,他逼著朱允炆跳崖了。


    朱高熾不想同朱允炆一樣,所以,他更不能退。


    朱高煦的臉色很難看,朱高燧的臉色更難看,瞪著陳瑛等人,像是要將他們千刀萬剮,骨頭渣碾碎。


    如果不是上邊有老爹壓著,兄弟倆怕會第一時間衝過去,對陳瑛飽以老拳。


    揍不死也要打殘!


    這老匹夫當真該死!


    終於,朱棣說話了。


    “興寧伯。”


    聽到天子召喚,孟清和立刻出列,恭聲道:“臣在。”


    “陳禦史之言,你可有辯解?”


    “回陛下,臣尚有幾事不明,想當麵問一問陳禦史,問明之後,該臣擔的罪責,臣絕不狡辯。請陛下恩準。”


    “朕準了。”


    “謝陛下!”


    朱棣點頭,孟清和轉向陳瑛,不及開口,陳瑛卻先開口唾罵,“豎子!金殿之上,你有何言可狡辯!”


    “陳都憲莫急,本官會如何,當聽憑聖裁。天子既已恩準,還請陳都憲解開本官的疑問。”孟清和氣定神閑,絲毫不被陳瑛所影響,“本官想問陳都憲的事情有三,其一,陳都憲身居南京,何知北方之事?”


    陳瑛嗤笑,似在嘲笑孟清和的明知故問,“監察百官乃禦史之責,興寧伯此言未免可笑。”


    “哦。”孟清和點點頭,“第二件,邊軍出塞之事,陳都憲又是如何得知?如何一口咬定軍隊是無令調動?”


    “笑話!”陳瑛輕蔑道,“朝廷無旨意下達,未派掛印總兵官,群臣皆知!本官身在南京,卻有北京巡按禦史奏報,興寧伯還是省些力氣,休要妄圖狡辯!”


    “恩,了解。”孟清和再點頭,絲毫不見緊張,刻意頓了頓,才道,“朝廷雖無明旨,卻有天子中旨。軍事行動事關機密,洪武年間,開平王,中山王皆曾奉中旨出兵,陳都憲可是忘記了?”


    陳瑛猛的抬頭,看向孟清和的眼神幾欲噬人。


    “怎麽,陳都憲認為天子的中旨不能調軍?”孟清和冷笑,“大不敬的,到底是誰?”


    “臣……不敢!”


    既然孟清和敢當殿抬出中旨,自然不會是假托聖意,陳瑛說的越多,就錯的越多。


    見陳瑛一時間無話可說,孟清和再接再厲,好不容易讓這家夥踩進套裏,豈容他蹦出去!


    “這第三件,本官想問,陳都憲如何一口咬定本官同定遠侯私授金錢,同兩位殿下秘密結交?可有證據?”


    “本官自有證據!”


    “是嗎?”孟清和側首看向陳瑛,有意無意的掃過解縉,冷笑道,“人證還是物證?”


    “自然……”


    剛說了兩個字,陳瑛突然頓住了,頭上冒出了冷汗。


    “陳都憲為何不繼續說下去?有物證可當殿拿出,本官絕無抵賴。人證的話,本官卻想問一句,禦史負責監察百官,可是連皇子一同監察?就算禦史可彈劾皇子不法,但無確鑿證據,無皇令,就可監視皇子的一舉一動?此是何道理?陳都憲掌管的是都察院,可不是宗人府,更不是刑部大理寺!”


    話聲落地,殿內落針可聞。


    對陳瑛彈劾他的罪名,孟清和沒有太多爭論,如果真和陳瑛逐條辯解,才是傻到冒煙了。


    畢竟,軍馬他的確留了,沈瑄最近一段時間的賞銀都是他收著,和朱高煦朱高燧通信是不爭的事實。至於小秤交易,私定鹽引納糧之數,根本沒有爭辯的必要。


    邊塞軍屯和商屯種植的作物不同,價值自然不一。如果都按照一引納麥的數量兌換,傻子才幹。對此,永樂帝心知肚明。這不是貪贓枉法,隻是在合理範疇內鼓勵商屯,更多的充實軍糧。整個邊軍係統都是如此操作,敢揭開這個蓋子,邊塞各地的鎮守指揮就能和陳瑛勢不兩立。


    立身不正,欺壓族人,更是無稽之談。當他孝友的名頭是假的?隻要派人到孟家屯走一趟,馬上就能真相大白。即便孟廣孝和孟清海要起幺蛾子,有孟重九和孟清江等人在,也會把他們按下。


    餘下的,就是好龍陽……摸摸下巴,這個也能成為彈劾的罪名,孟清海倒是真沒想到。翻遍太祖成法和大明律,也隻是規定同姓不婚,卻沒說同性不婚。


    這些罪名看似條條致命,但想以此定他的罪,砍他的腦袋,卻也不是那麽容易。


    按照高皇帝的行事原則,總要依法辦事。


    再者,陳瑛太自信了,甚至可以說是自大。


    如果隻朝孟清和開火,任憑孟清和有幾百張嘴,最輕的結果也會是降職丟官。但他卻把皇帝的義子和親子都牽扯進來,妄圖一網打盡,這就不是想把別人拍死,而是自己往深井裏跳。


    旁的不說,當著皇帝的麵,說他幹兒子品德不好,親兒子言行不妥,缺少教育,這不是找抽嗎?


    沒登上皇位時,朱棣身除了是北疆的藩王,還是宗人府的右宗正,秦王朱樉,晉王朱?之後的宗人府第三把手,皇室內部的婚喪嫁娶,陳情錄罪,宗室教化,都要經手。


    說他兒子立身不正,惟德不修,不是啪啪打老子的臉嗎?


    孟清和又瞄了陳瑛一眼,暗中搖頭,這位的職業生涯,果真是用生命在奮鬥啊!


    “陳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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