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親丁罪囚北京為名,屯田抵罪之法。


    凡徒流罪,除不赦,其餘有犯俱免杖刑。編成裏甲並妻子發北京永平等府州縣為民,屯田抵罪。定立年限,納糧抵杖罪。除官吏不該罷職役者及民單丁有田糧者依律科斷,餘皆如之。


    關在北京刑部的犯官,大多將免於戍邊,也不必到崇山密林裏去做人猿泰山,隻要勤勞肯幹,子孫仍有出頭之日。


    這就相當於在犯官眼前吊了一根胡蘿卜,想要讓子孫有個好前程?必須照著皇帝的話好好種田。


    針對河南蝗災,朱棣下令調撥北平庫倉賑災。


    但糧食總有吃完的一天,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令戶部遣官到大寧擇選良種,為順天八府,也為蝗災之後的春耕和補種。


    土地是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


    大災之後,賑災糧隻能緩解一時,不如發給百姓良種,耕牛,農具,獎勵百姓耕種,以此避免田地荒廢,流民大規模出現。


    為免蝗災再次蔓延,朱棣采納沈瑄的建議,下令衛所官軍撲蝗。


    “懈怠,於救災不利者,以罪論。”


    皇令下達,河南境內,以都指揮使司為主,布政使司協同,衛所官軍全被調動起來。


    煙熏火燒,掘地三尺。但凡能想到的辦法,都要用上。


    枯黃的禾苗,空曠的田地中,很快響起劈啪的炸裂聲。


    剛領到賑災糧的父老走到田邊,雙目被煙熏得生疼,卻堅持著不肯退後一步。但凡還有力氣的,都加入了撲滅蝗蟲的隊伍。


    耆老,青壯,健婦,連韶齡幼童都隨著父母的腳步,在黑煙中撲殺毀了家人生計的罪魁禍首。


    黃昏時,濃煙漸漸散去,淚水在農人們染有煙塵的臉上留下一道道印痕。


    農人們相攜跪地,向京城方向再拜。


    “天子仁德!”


    “陛下萬歲萬萬歲!”


    鄉間有文人說,今上篡位奪權,逼死親侄,是暴虐濫殺之人。但於現下的河南百姓而言,朱棣卻是一個聖德慈愛之君。因為他讓大家有了活路,有了繼續在祖輩土地上生活下去,不用流離失所的希望。


    朱棣生於戰火,少時嚐居鳳陽,深知百姓疾苦。太祖高皇帝立國之後,年長受命鎮守北方,冒霜雪出塞,與士卒同甘共苦,他所經曆過的,絕非生於膏粱,長於皇宮,幾乎不出大內的侄子所能體會。


    遠在北京的朱棣不能親耳聽到高呼萬歲之聲,卻能從布政使和都指揮使的奏疏上看到百姓的真心擁戴。


    百姓為水,君為舟。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句話,朱元璋教給了兒子,也同樣教給了孫子。從實行來看,兒子明顯比孫子做得更好。


    放下奏疏,朱棣長舒一口氣,目光轉向站在暖閣中的沈瑄。


    “此次河南蝗災得滅,瑄兒立有大功。”朱棣笑道,“若無瑄兒提醒,朕竟忽略,可調衛所邊軍助滅蝗災。”


    邊軍有屯田防備韃子的重責,不能擅動,更不能離開戍衛之地。


    內省衛所則不同。


    現在國內不打仗,宵小強盜有衙役和巡檢足以應付,衛軍就近撲滅蝗災,可謂事急從權。史官記載,也會以天子仁德作為注解。


    以軍滅蝗,古有先例,同太祖成法也不相違背。


    沈瑄請調衛軍的奏疏一上,朱棣當即準奏。如今效果擺在眼前,永樂帝一邊點頭,一邊對沈瑄大加誇讚。


    朕的眼光果然不錯,別看老爹的兒子數量多,比起真才實學,動手能力,朕的兒子也不差!


    想到這裏,不免想起南京的長子和一個勁向他要人要糧的次子和幼子。


    朱棣心中滋味難辨。


    朱高熾整日閉門讀書,不出文華殿一步。據皇後信中所言,長子似有矯枉過正之嫌。繼續這樣下去,很可能步上書呆子之路,一去不回頭。


    朱高煦在宣府屯田,同宣府鎮守武安侯鄭亨處得不錯,算是可圈可點。朱高燧到了開原,至今還沒太大的動作,但朱棣相信,這個兒子應該不會讓他失望。


    事實上,朱高熾並沒讀書讀傻了,矯枉過正也並不準確,用四個字來形容,韜光養晦更加貼切。


    朱高熾不是笨人,老爹已經不待見他了,妻族又卷入了刺殺天子一事,縮起脖子老實做人才有希望改變老爹的印象。


    朱高燧在開原和廣寧動作不大,目前隻處於準備階段,與朱棣所料並無太大出入。


    例外的,隻有朱高煦。


    他不單同鄭亨處得好,同軍漢們也是處得相當好。如今,宣府上下無人再言漢王驕橫,反倒是對他挽起褲腳,和軍漢們一起下田的舉動佩服不已。


    雖說天子每年也要耕耤田,但那不過是個儀式,延續周禮,推著耕犁在田裏走上三個來回就完成任務。


    朱高煦卻是實實在在的和邊軍一起種田,累了坐到田埂上,掏出一個雜糧餅,夾幾塊鹹菜,大口往肚裏吞。偶爾改善夥食,鹹菜換成半個鹹鴨蛋或是鮮雞蛋,白嫩嫩的蛋清,流油的蛋黃,咬一口,噴香。


    不知是因為勞累還是醃鹹蛋的手藝好,不出幾日,連鄭亨也來蹭飯。


    朱高煦同鄭亨算是舊識,鄭亨在燕軍中軍任副將時,曾與朱高煦並肩作戰。聽到漢王要到宣府屯田,不免有些擔心,這位可不是好伺候的主。不想半年不見,朱高煦竟有了這麽大的變化。


    是誰影響了漢王?


    鄭亨一邊咬著餅,一邊琢磨。


    莫非漢王得了某位高人相助?或是天子給兒子請了幾位好老師?


    鄭亨想不明白,腦子裏似纏成了線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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