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養了她二十年,從未奢求過什麽報答。


    當年她未婚先孕,挺著肚子找上門時,他沒趕她走,還幫著遮掩風聲,讓她安穩生下了孩子。


    後來他親生女兒病逝,留下剛滿五歲的小默。


    是這養女主動說要嫁給姐夫,幫著拉扯姐姐留下的獨苗。


    那會兒,他心裏是真真切切生出過感激的。


    還一度把劉芬當成親生女兒一般對待。


    可這份感激,連同最後一點親情,早就在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裏消磨殆盡了。


    當他被打入牛棚,兒子被強征去挖礦,一場礦難連屍骨都沒找全。


    老伴和兒媳婦經不起這打擊,再加上沒日沒夜地幹活,也先後沒了,最後就剩他和年幼的孫子相依為命。


    他出事時就想好了,不能連累孩子們,所以劉芬跟他撇清關係,他能理解。


    可整整五年啊,她對牛棚裏的他們不管不問,就當他們早就死了一樣。


    最讓他寒心的是,在他出事的第一時間,劉芬就把小默送去鄉下插隊,卻讓自己的兒子頂替了小默留城的名額。


    可憐他的小默,一個連重活都幹不了的讀書人,在鄉下插隊時,寧可自己餓著,也要省下口糧偷偷送去給他們。


    而劉芬的親生兒子,靠著他女婿在市委當幹部的關係,在京市活得風生水起。


    好不容易熬到恢複高考,小默考回了城,拖著一身病回來,大冬天的,竟被她從家裏趕了出去。


    幾次三番差點被餓死,若不是遇到好心人搭救,早就沒了性命。


    他那個身為市委中層幹部的女婿,對他不管不聞也就罷了,對自己親生兒子都這般狠心,簡直枉為人父!


    如今他剛平反,這對母女就迫不及待地來認親。


    打的什麽主意,他心知肚明!


    “爸,那幾年我們也是身不由己啊!建偉在市政上班,多少雙眼睛盯著,稍有不慎就會被揪辮子,我們哪敢管您啊?可我們心裏是記掛著您的呀!”劉芬抹著不存在的眼淚。


    旁邊的年輕姑娘陳敏敏也說:“是啊外公,我媽這幾年天天睡不著覺,夜裏總偷偷哭,說對不起您。可當時情況特殊,隻有我爸在京市穩住了,您才有機會平反回來不是?您看您現在這不就回來了嗎?”


    這話聽得宋嘉都想笑。


    說得好像藺老能平反,倒是沾了他們的光似的。


    大姐也對這對母女嗤之以鼻,卻不好多說。


    她在房管所上班,吃著公家飯,哪敢摻和這種平反不平反的事?


    藺老冷笑一聲,“事實如何,你們心裏清楚。過去的事我不想再計較,但這房子我賣定了。你們趕緊走,以後別再上門,否則我直接報公安!”


    “爸,您非得這麽絕情嗎?”


    劉芬哭喪著臉,試圖打感情牌,“姐姐走得早,如今大哥也不在了,難道您現在連我這個女兒都不要認了嗎?”


    “你本就不是我藺家人,何來認不認一說?更何況,當初你們不是早就登報和我斷絕關係了嗎?現在倒想起認親了?”藺老眼神冰冷。


    “那、那不是形勢所逼嗎?”


    劉芬急忙辯解,“爸,就算您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小洋和小默想想啊。小洋現在病著,建偉已經說了,他會想辦法聯係協和的專家來給小洋看病。還有這房子,小默也長大了,他將來也是要結婚的,沒有房子,哪家姑娘願意嫁給他?”


    她這話倒是說到了藺老的心坎上。


    藺老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眼神掠過一絲猶豫。


    小洋和小默是他在這世上僅有的牽掛。


    小洋的病,他還能想辦法聯係人給看看,可小默……


    這孩子命太苦,連親生父親都那般對他,若是連個安身之所都沒有,將來可怎麽辦?


    “外公。”


    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從院外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身形消瘦的年輕人大步走進來,正是陳默。


    “您別聽她們的,這房子該賣就賣,我將來的事不用您操心。”


    陳默走到藺老身邊,輕輕扶住他的胳膊。


    劉芬一見陳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上前:“小默,你可算來了!快勸勸你外公,這房子不能賣啊!你將來結婚,總不能連個像樣的婚房都沒有吧?”


    陳敏敏:“是啊小默哥,這房子賣了,你以後怎麽辦?我媽也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你們明麵上是想讓外公把這房子留給我,實際上是為了你那個寶貝兒子吧?先把房子過到我名下,到時候你再去我爸那兒哭哭啼啼,我爸心軟,十有八九就會把這房子給你兒子當婚房,是嗎?”


    他的目光轉向陳敏敏,“然後你們現在住的那套樓房,到時候就會成為你的嫁妝是嗎?”


    “你們從來沒考慮過我,隻想著怎麽榨幹外公最後一點東西。”


    說完,他轉向藺老,聲音放軟了些:“外公,您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我現在在學校拿獎學金,還能接私活掙錢,能顧好自己,您別為我擔心。”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 劉芬不高興了,“我們是你長輩,還能害你不成?要不是看在你媽跟我姐妹一場,我才懶得管你!”


    “你閉嘴!”


    陳默猛地提高聲音,“你有什麽資格提我媽?你做的那些事,別以為我不知道!最好別讓我找到證據,否則我親自送你進局子!”


    劉芬被他吼得一哆嗦,隨即色厲內荏地喊道:


    “陳默!你什麽意思?我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從你五歲開始,我就照顧你,把你拉扯到十八歲,要不是迫不得已,能送你下鄉嗎?我自問沒對不起你!”


    “嗬,照顧我?”


    陳默冷笑,每說一個字都像淬了冰,“你所謂的照顧,就是把一碗滾燙的湯澆在自己胳膊上,然後跟我爸說我嫌你做的飯難吃,故意潑你,讓他把我狠狠打一頓,關在房裏三天不給飯吃?”


    “你所謂的照顧,就是劉星把我推進湖裏,你就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故意不喊人救我,事後還顛倒黑白,說是我把劉星推下河,害得劉星差點淹死,讓我爸去醫院守著劉星,把高燒到抽搐的我一個人丟在家裏等死?”


    “你所謂的照顧,就是我年三十冒著風雪回去,你卻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叫花子,讓保衛科的人把我趕出去,不讓我進家屬區,不讓我回家,眼睜睜看著我差點凍死在家屬區門口?”


    “這些,就是你說的‘照顧’?”


    陳默一步步逼近,劉芬下意識往後退,撞到了身後的棗樹,幾片葉子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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