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府的麟德殿,今夜燈火煌煌如晝。沉香木的長案上,金樽玉碗錯落流光,炙鹿脯、蒸熊掌、燴鯉尾等珍饈蒸騰著誘人香氣,混著清冽酒香,幾乎凝成一片肉眼可見的歡騰氤氳。殿內暖意融融,將深秋的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我高踞主位,身側四位夫人環佩輕鳴,暗香浮動:鄒玉雍容含笑,甄宓清麗如月,杜鵑活潑靈動,貂蟬豔光灼灼。


    階下文武分坐左右,文臣席上,戲誌才捋須沉思,徐庶目光炯炯,劉曄笑意溫和。武將一列更是英氣逼人:張任沉穩如山,張濟、張繡叔侄豪邁外露,張合氣度沉凝,車胄(車騎兒)粗豪,周倉與裴元紹早已麵泛紅光,聲如洪鍾地鬥起酒來。唯有趙雲夫婦稍顯安靜,糜貞素手為趙雲斟酒,眼波溫柔,趙雲則腰背挺直如鬆,沉靜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那今夜最受矚目的身影上——郭嘉。


    這位鬼才謀士,終於褪去了病榻上的蒼白。他披著一件半舊的鶴氅,斜倚著憑幾,手中把玩著盛滿琥珀光的美酒玉杯,唇角噙著一絲慣有的、似醉非醉的慵懶笑意。蒼白的臉頰被殿內熱氣與酒意熏染出難得的紅暈,那雙曾洞穿無數戰場迷霧的眼眸,此刻也如寒星初洗,流轉著久違的銳利與生機。眾人目光交匯處,皆是無聲的慶幸與欣喜。


    “諸位!”我朗聲舉杯,聲音在宏闊的大殿中回蕩,“今日雙喜!中原砥定,將士凱旋!更喜者,奉孝沉屙盡去,神思複健!此杯,敬天佑我業,敬將士血勇,敬醫聖妙手,亦敬奉孝——重生之幸!” 青銅酒爵重重相碰,清越之聲如金石交鳴。


    “敬大將軍!敬奉孝先生!” 轟然應和聲浪直衝殿梁,無數酒漿被一飲而盡,豪邁之氣激蕩四壁。


    酒過三巡,殿內氣氛愈加熱烈。周倉與裴元紹正勾肩搭背,大著舌頭爭論是河北的酒烈還是荊襄的酒醇。戲誌才與徐庶低聲論起新占之地的治理方略,劉曄則含笑看著武將席上的喧鬧。張繡、張濟叔侄正拉著張合劃拳,粗豪的呼喝聲此起彼伏。車胄抱著一隻烤得金黃的羊腿,啃得滿嘴油光。席間唯有趙雲端坐,偶爾低聲與身旁的糜貞交談幾句,目光卻不時掠過殿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


    “咳咳,” 郭嘉忽然以指節輕輕叩了叩玉杯邊緣。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如清泉滴落深潭,奇異地穿透了滿殿的喧騰。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隻見他推開麵前盛滿佳肴的漆盤,隨手拿起方才侍從為其斟酒時遺忘在案角的一個舊羊皮酒囊——那是他病中隨身之物,此刻倒空了殘酒,癟癟地躺在光潔的案上,顯得格格不入。


    “蒙大將軍厚恩,蒙諸位掛念,嘉……撿回這條殘命。”他開口,聲音初時微啞,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卻字字清晰,如同冰棱敲擊,“病榻昏沉之際,魂魄飄飄蕩蕩,所見非人間景象。倒似……重曆那中原血火烽煙。”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周倉也放下了酒碗。郭嘉手指無意識地在羊皮酒囊上劃動,指尖所觸之處,仿佛有金戈鐵馬在無聲奔湧。


    “今夕何夕?得見鄴城星月,得聞袍澤歡顏。”他自問自答,唇邊那抹慣常的慵懶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鋒利的沉凝,“此身雖歸,魂猶在陣前。”他猛地抓起那隻幹癟的舊酒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揚,如鶴唳穿雲:


    “> 鬼門關前勒馬,


    > 黃泉渡口回舟。


    > 十萬旌旗凝血色,


    > 九地烽煙蔽日頭。


    > 此身曾作囚!


    > 幸有青囊施妙手,


    > 更承袍澤暖如裘。


    > 魂兮歸處星槎在,


    > 再整兜鍪拭吳鉤!


    > 為君平九州!”


    最後一句“為君平九州!”如驚雷炸響,他手臂一揚,那隻象征病痛與囚困的舊羊皮酒囊竟被狠狠擲出,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咚”地一聲悶響,落在大殿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滾了幾滾,寂然不動。


    一刹那的死寂。


    隨即,“轟”的一聲,整個麟德殿仿佛被點燃!武將席上,張繡、周倉等人猛地拍案而起,粗豪的吼聲幾乎掀翻屋頂:“好!好一個‘為君平九州’!” “奉孝先生,真豪氣!” 文臣席上,戲誌才眼中精光爆射,撫掌長歎:“字字凝血,句句含鋒!魂兮歸來,壯心不已!鬼才,真鬼才也!” 徐庶重重頷首,劉曄更是激動得臉色發紅,連聲道:“破陣之音,此真破陣之音!聞此一曲,胸中塊壘盡消!”


    我亦心潮澎湃,正欲開口讚許,卻見武將席中,趙雲已長身而起。他並未出聲喝彩,隻是默默離席,走到大殿中央那片開闊之地。銀甲在燈火下流淌著冷冽的光華,他並未取慣用的龍膽亮銀槍,而是順手從殿角侍立的衛兵腰間,抽出一柄製式的鐵脊長矛。矛身烏沉,遠不及他的銀槍神駿,然則握於趙雲掌中,那凡鐵仿佛瞬間被注入了魂魄。


    他側身而立,矛尖斜指地麵,整個人如一座即將噴薄的雪山,沉靜中蘊含著驚天動地的力量。目光掃過激動的人群,最終落在那滾落在地的舊酒囊上,停留一瞬,複又抬起,清朗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下了滿堂喧沸:


    “雲,一介武夫,不通文墨。然奉孝先生此詞,道盡吾輩武人沙場百死、誌在澄清之心!” 他手腕陡然一振,那柄烏沉的長矛嗡然作響,竟似龍吟初試!矛尖劃破空氣,帶起一道銳利的寒芒,他身形隨之而動,踏步、擰腰、回旋!每一個動作都簡潔至極,又淩厲無匹,將沙場搏殺最本源的劈、刺、挑、掃融入其中。鐵矛不再是死物,成了他肢體的延伸,成了銀龍翻騰的化身!矛影縱橫,勁風呼嘯,卷動殿中燈火搖曳,光影在他剛毅的麵容上急速流轉。


    他的聲音伴隨著矛鋒的破空之聲,字字鏗鏘,如金石擲地:


    > “鐵馬冰河入夢頻,


    > 銀槍素甲未蒙塵。


    > 血沃中原肥勁草,


    > 魂歸鄴水認舊痕。


    > 非為覓封萬戶侯,


    > 但求四海熄烽磷。


    > 他日若得山河靖,


    > 解甲歸田伴故人!”


    “解甲歸田伴故人!” 最後一句吟出,他身形倏然定住,長矛收於身後,如淵停嶽峙。激烈的舞動戛然而止,隻餘下矛尖微微的震顫嗡鳴,和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殿中回蕩。那“故人”二字出口時,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席間的糜貞,雖隻一瞬,卻溫柔似水。糜貞早已站起身來,雙手緊握置於胸前,眼中水光盈盈,癡癡望著殿中那銀甲耀目的身影,唇邊笑意盛滿驕傲與深情,仿佛漫天星辰都落入了她的眸中。


    “好!子龍將軍好氣魄!” 喝彩聲再次如潮水般湧起。張任看著場中的師弟,素來沉靜的眼眸中也流露出由衷的讚許與欣慰。


    未等這浪潮平息,武將席中又一人霍然站起,聲如洪鍾:“子龍兄文武雙全,奉孝先生詞驚鬼神,張合不才,也來獻醜幾句!我河北男兒,胸中亦有塊壘!” 正是河北名將張合。他大步走到殿中,向我和郭嘉、趙雲抱拳致意。他並未取兵器,隻是挺直了腰背,氣沉丹田,一股沙場宿將的剛烈雄渾之氣沛然而出。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開口便是一派古拙雄健之風:


    > “邙山蒼蒼,


    > 河水泱泱。


    > 將軍氣概,


    > 袍澤肝腸!


    > 劍鋒所指,


    > 群醜遁亡。


    > 礪我兵甲,


    > 再射天狼!”


    這四言詩簡短有力,如戰鼓擂響,字字句句都帶著金屬般的撞擊感,充滿了河北子弟特有的剛勁與豪邁。尤其是最後“再射天狼”四字,被他以丹田之氣吼出,聲震屋瓦,仿佛要將胸中未盡之勇力盡數噴薄!


    “好!儁義兄,好氣勢!” 張繡早已按捺不住,長笑一聲,離席躍入場中。“既有如此壯詞,豈能無劍舞助興?看我的!” 話音未落,他已“鏘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劍。那劍光如一泓秋水乍現,寒氣逼人。他身形如鷂鷹般旋起,劍隨身走,霎時間,殿中仿佛潑開了一幅銀光織就的狂草!劍光時而矯若遊龍,夭矯騰空;時而迅如驚雷,裂帛碎風;時而又化作綿綿密密的寒星,籠罩四方。


    劍鋒破空之聲嗤嗤作響,與張合那雄渾的詩句餘韻奇異地交織在一起,剛猛無儔的劍意正是那“礪我兵甲,再射天狼”的最佳注腳。劍光潑灑,映照著張合激動微紅的臉膛,也映亮了滿堂喝彩的灼灼目光。


    氣氛至此,已熾熱如熔爐。周倉看得熱血沸騰,猛地將手中海碗往案上重重一頓,酒漿四濺。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黑紅的臉上醉意醺然,指著場中舞劍的張繡,舌頭都有些大了:“好…好劍!好詩!俺…俺老周是個粗人,大字不識一籮筐,可…可心裏也痛快!也…也有話要說!”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引得眾人一陣善意的哄笑。他也不以為意,叉著腰,努力瞪大眼睛,清了清嗓子,竟扯開喉嚨,用他那濃重的荊襄口音,吼出了一段充滿泥土氣息和市井豪情的俚語:


    > “他奶奶的仗打完,


    > 老子的酒碗倒不滿?


    > 跟著大將軍砍王八,


    > 刀口舔血心不顫!


    > 今日喝他娘個底朝天,


    > 明日再把狗頭斬!


    >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這粗豪直白、帶著濃烈市井氣和血腥味的“詩句”一出,整個大殿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酣暢淋漓的哄堂大笑!


    戲誌才指著周倉,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徐庶搖頭莞爾。劉曄以袖掩麵,肩膀不住聳動。武將們更是笑得捶胸頓足,裴元紹更是拍著案幾,把碗碟震得叮當亂響,扯著嗓子直喊:“老周!痛快!真他娘的說到俺心坎裏去了!痛快!哈哈哈!” 連素來矜持的甄宓和杜鵑,也忍俊不禁,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亂顫。鄒玉和貂蟬亦是眉眼彎彎。糜貞伏在趙雲肩頭,笑得渾身輕顫。滿殿的歡騰喧囂,幾乎要將這麟德殿的穹頂徹底掀開。


    待這粗豪的笑浪漸漸平息,殿中彌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酒香、豪情與溫暖的氛圍。所有人的目光,帶著笑意、敬仰與期待,不約而同地投向主位。


    我緩緩起身。鄒玉與甄宓會意,輕盈上前,一個素手研墨,動作嫻雅;一個輕挽翠袖,緩緩展開一幅雪浪般潔白的上好宣紙,鋪陳於我麵前寬大的紫檀案上。杜鵑與貂蟬則分立左右,一人執起一柄孔雀羽扇,輕輕扇動,帶來若有似無的涼風,驅散墨香中的微燥,一人纖纖玉指拈起一枚小巧玲瓏的玉押,置於紙角鎮紙。四位絕世佳人,此刻成了這即將落筆的華章最動人的注腳。


    我提筆,飽蘸濃墨。目光掃過階下:是郭嘉重生後銳利如昔的眼眸,是趙雲收矛而立、沉靜如淵的身影,是張合、張繡猶帶亢奮的麵龐,是周倉、裴元紹粗豪未褪的笑意,是戲誌才、徐庶、劉曄飽含智慧與期許的眼神,是張任、張濟、車胄這些浴血悍將臉上尚未平複的激動。鄴城的安定,將士的忠勇,文士的謀略,乃至這殿中蒸騰的、活生生的太平氣息…萬般心緒如潮水般湧上筆端。


    筆鋒落下,濃墨在宣紙上暈染開第一點,隨即如龍蛇遊走,力透紙背:


    > 《鄴城行》


    > 烽火連天終入塵,


    > 金甲未解聚星宸。


    > 良醫已逐膏肓鬼,


    > 猛士猶歌帶血身!


    > 玉盞頻添新釀酒,


    > 雕鞍尚憶舊征輪。


    > 願傾河北千鍾粟,


    > 換得人間無離分!


    > 文韜能破連環陣,


    > 武略可摧百二秦。


    > 但使龍城飛將在,


    > 不教豺虎窺漢津!


    > 今宵且盡杯中酒,


    > 來日同耕壟畝春。


    > 四美添香書錦繡,


    > 滿堂忠義即昆侖!


    筆走龍蛇,一氣嗬成。當最後一個“侖”字如磐石般穩穩落定,我擲筆於案。甄宓早已捧起墨跡淋漓的宣紙兩端,與鄒玉一同,將這幅凝聚了此刻殿中所有豪情與願景的《鄴城行》高高舉起,麵向階下群臣。


    無需號令,席間所有人,無論文臣武將,夫人侍從,盡皆肅然起身。戲誌才深吸一口氣,蒼老而有力的聲音率先響起:“烽火連天終入塵!” 緊接著,徐庶、劉曄的聲音匯入:“金甲未解聚星宸!” 張合、張繡、張任、張濟、車胄的吼聲如金鐵交鳴:“良醫已逐膏肓鬼,猛士猶歌帶血身!” 周倉、裴元紹的聲音帶著粗糲的沙啞,卻吼得最為響亮:“願傾河北千鍾粟,換得人間無離分!” 趙雲的聲音清越而堅定:“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豺虎窺漢津!” 郭嘉亦含笑舉杯,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洞穿世事的了然:“今宵且盡杯中物,來日同耕壟畝春。”


    最終,當所有聲音匯聚成一股震撼天地的洪流,齊聲誦出最後兩句:“四美添香書錦繡,滿堂忠義即昆侖!”時,那聲浪仿佛有形有質,猛烈地撞擊著大殿的梁柱與四壁,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燈火為之搖曳不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激動、赤誠與無上的榮光,仿佛那詩中描繪的“昆侖”,便是此刻眾人心中信念所鑄的擎天之柱!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齊誦聲浪達到最巔峰,餘音仍在梁間激蕩縈繞之際,侍立殿門處的衛兵忽然發出了一聲難以抑製的、充滿驚異的低呼。


    “快看!天…天上!”


    這聲音不大,卻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喧囂如潮水般退去,滿殿之人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那洞開的、朝向北方庭院的巨大殿門之外。


    隻見深邃無垠的墨藍天幕之上,無數璀璨的星點正以一種決然的姿態掙脫了天穹的束縛,無聲無息地向下墜落!一道,兩道,十道,百道…起初隻是稀疏的銀線,轉瞬間便化作了一場盛大無比的、傾瀉而下的光之暴雨!它們燃燒著自己最後的生命,拖曳著或長或短、或明或暗的尾跡,從鄴城的高天之上,向著北方莽莽的群山和更遠處廣袤的中原大地,義無反顧地撲去。那景象,輝煌、壯麗,又帶著一種天地傾覆般的肅穆與神秘,將整個庭院映照得亮如白晝,也將殿內每一張仰望的臉龐鍍上了一層流動不息的、驚心動魄的銀輝。


    滿殿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這亙古罕見的“星隕如雨”之象深深震懾,心神搖曳,不能自已。


    在這絕對的寂靜與輝煌之中,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慵懶、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悠然響起,打破了星空的沉默。


    “嗬…” 郭嘉不知何時已離席,走到了敞開的殿門邊。他斜倚著朱漆門框,一手隨意地拎著那隻重新注滿美酒的玉杯,仰頭望著那漫天燃燒墜落的星辰,唇邊那抹慣有的、似醉非醉的笑意此刻顯得格外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了星軌運行的奧秘。


    他緩緩舉起手中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星光的映照下蕩漾著碎金般的光芒,遙遙對著那壯麗而落的星河,也對著殿中驚魂甫定的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星隕如雨,其勢煌煌。此非凶兆,實乃天賀。” 他微微側首,目光穿越絢爛的星雨,精準地落在我身上,笑意加深,杯中酒映著他眼中熠熠的神采,“賀大將軍威德感於上蒼,亂世烽煙……至此將終矣!”


    話音落處,漫天星落如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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