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河街坊,一間關了很久的筐簍鋪子被挨家挨戶搜索的圖柏一腳踹開,屋裏黑漆漆的,一股濕臭味撲麵而來,屋外的陽光直直射進陰暗的鋪子裏,許久不見天日的黑暗洇出一種死寂冰涼的氣息。


    筐簍鋪子裏亂七八糟躺著竹滕麻繩,屋中央有兩張拚成的方桌,光束直直照過去,照出一片慘白發青的皮膚。


    圖柏跨進去的腳步猛地一滯。


    “施主,貧僧來。”千梵拉住了他,圖柏回頭看一眼,陽光從這人肩上射過來,射進圖柏眼裏,照的他眼睛發疼。


    圖柏一言不發,掙脫開來,大步走進去,脫了衣裳,蓋在桌子上。


    衣裳下凹凸起伏,有兩具又小又冰的屍體。


    一隻蒼白長滿屍斑的小手垂了下來,袖口處繡著粉白的小花,圖柏喉結滾動,背對著陽光,將大半張臉藏在陰影下,彎腰輕柔的抱了起來,啞聲說,“丫頭,哥哥來了,你一叫我,我就能聽著,栗子糕我吃了,特好吃...”


    千梵也褪去青裟將另一具蓋住,寬大的手腕托起僵硬又柔軟的屍體,任由屍臭掩蓋他身上的檀香。


    杜雲帶著一大批捕快趕到時就見到靜靜抱著屍體的兩個人,筐簍鋪子的擋門板被全部拆除了,裏麵雞零狗碎的玩意盡顯無疑,除了屍首、編織竹筐用的藤條、裝神弄鬼的符紙、散不去的屍臭外再也沒其他的東西,而木門的背後,有一個血淋淋的‘冤’。


    “何強夫婦呢?李氏呢?他們說的那個男人呢?”杜雲負手煩躁的轉了一圈,眉間帶著怒意,“敢在本官眼皮底下弄事,真是膽兒肥,來人,傳本官手令封鎖四方城門,所有進出城的百姓必須登記在策,發現有形跡可疑的,馬上上報官府。讓人去查客棧的客人,沒有通行證的全部扣押回衙門挨個審問!”


    一通命令下完,身邊的人都派出去差不多了,杜雲胸口猛地起伏一下,臉上怒意還沒散盡,走到圖柏身旁盡量放緩了聲音,“入土為安吧,娃娃是無辜的。”


    圖柏側頭看著趴在他肩頭那張青灰僵硬、開始腐爛的小臉,騰出一隻手給小丫頭理了理頭發,“好。”轉過身垂著眼,“有勞千梵為他們誦一段《往生經》吧。”


    千梵頷首,眉目在陽光中格外溫柔沉靜,他若有所思環顧鋪子一周,隨即和圖柏抱著屍體離開。


    這天早上還陽光大好,過了午後,一團烏雲掩來,擋住了日光,整個人洛安城都灰蒙蒙一片。


    西城郊外的墳地裏,白色冥錢紛紛揚揚,像蝴蝶飛了漫天,墓碑石沉默佇立著,用寥寥幾字倉促寫完了墓主人的一生。


    自此,歸於黃土,長睡不醒。


    圖柏盤腿坐在地上,聽著那人低沉的聲音落在石碑前,他手肘撐在腿上,微側著頭,用手掌撐著臉,腦中的錐疼一鼓一鼓刺著太陽穴,但表情卻木然,甚至對疼痛視而不見,懶洋洋開了口。


    “很多年前我身邊也有這麽個小孩。”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說出來的話帶著泛黃的舊味兒,千梵低眉斂目,聽出他隻是想說什麽,並不需要回答。


    “那小孩就這麽高。”圖柏陷入回憶裏,用手往胸口比劃了下,“髒的不行,會打架,門前撒歡的光屁股孩子都沒她野,和香香差遠了。”他垂著眸子,說倒這裏微微一怔,“也是,沒爹娘護著,能長這麽大很不容易了,見過她的人都不怎麽喜歡她,覺得這個拾破爛要飯的小孩目光太凶狠陰鬱,可憐不起來。放狗咬她,她都不哭,撲上去還狗咬掉半拉鼻子。”


    千梵抬頭,看見圖柏唇角轉瞬即逝的笑容和茫然,他跟著心裏莫名一疼。


    那時,圖柏差點就以為她真的不會哭了,直到有一天,她雙眼發紅,要飯盆裏空蕩蕩的就回來了。


    鄉野土疙瘩裏,四處透風的危房跟墳包似的立在荒野中。


    圖柏坐在牆角疙瘩的稻草堆裏,那會兒他耳朵都好好好的,又細又長立在腦袋上,“被欺負了?”


    小孩光腳髒兮兮跪在稻草上,發狠揉了揉眼,“沒,誰敢欺負我,我騎到他身上打死他。”


    圖柏坐在後腿上,擼自己的一隻耳朵,舔爪爪,把自己打理的幹幹淨淨,烏黑的兔眼看了眼她。


    小孩薄薄的唇張了張,目光望著稻草叢,卻對不準焦,黑白分明的大眼珠空洞落寞,兀自沉默了會兒,才拽著身上髒汙的看不出顏色的衣裳,說,“今天有個臭流氓調戲街口那幾個蠢丫頭,我去教訓了他,可那群蠢丫頭卻說我太髒了,不和我玩。”


    “等以後我也要生個閨女,給她穿裙子,梳辮子,吃桂花糯,唔,就是那種很甜的東西,他們說丫頭都愛吃,可我沒吃過。對,我還可以教她打架,打瘋狗和大乞丐。”


    稻草蓬裏的兔子拿眼瞥了下她,她又瘦又小,身子幹幹扁扁,臉上一坨黑漆漆的汙漬,頭發短茬亂糟糟在腦袋上盤成了雞窩。


    她也就這麽大,正是崽的年紀,生不了崽,“穿新裙子梳辮子吃桂花糯的閨女不會和狗打架,她們不做這些。”


    “那她們做什麽?”


    兔子用長耳朵思考了下,“彈琴、學字、繡花。”


    小孩吃驚,“彈琴學字繡花能從其他乞丐那裏搶地盤?能從野狗嘴裏摸肉吃嗎?”


    “不能。”


    “既然不能,學它娘的做甚麽?”


    圖柏那時也隻是隻年紀不大的兔子,懂得也不多,聽她這麽問,晃著尾巴想了想,想不出個二三五,隻好咩咩說,“她們有爹娘,不會吃不飽飯。”


    小孩直眉楞眼聽著他這句話,寞寞笑了笑,幹澀的‘哦’了一聲,縮進稻草堆中不說話了。


    圖柏歪著腦袋看著她細瘦的肩膀和後背,眼中飛快掠過浮光經年,一幕幕畫麵在他眼底掠過,帶著來自記憶的潮濕浮上他的眼眸,朦朧中,細瘦的肩膀抽長、舒展,頭上亂糟糟的小雞窩也盤成了大雞窩,小孩從稻草堆中蘇醒,轉過臉時,依舊是圖柏看了十多年都未變的倔強、執拗、狡猾和不易發現的落寞。


    “她能生出來像香香這樣好看的丫頭嗎?”圖柏心想,手指撐著側臉,眼瞼發紅,“就是生了也跟她一樣瘋了吧唧。”


    他微微閉著眼,頭疼和記憶席卷腦袋,每一次頭疼欲裂之前,這段僅存在他記憶中的往事就會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一邊回憶,一邊疼的生不如死。


    他的病讓他有多疼痛難忍,這段回憶就讓他有多少肝腸寸斷。


    從墓地回來時,杜雲派出去捕快已經將洛安半個城都摸查了一遍,愣是沒發現馬車夫口中的黑衣人、木寂真人說的那個人半毛影子。


    與此同時,快馬加鞭送去幽州渭城的借調函也回信了。


    客棧裏,杜雲看著幽州知府回的話,滿紙文縐縐屁都沒用的借口,什麽經年久遠,不好查詢、案件涉及幽州秘史不得為外人翻閱等等推辭,然後最後掛了句,他要查的案宗跟七年前幽州叛亂的趙王爺有關,皇親國戚,皇家要臉,早就將案卷送入王城帝都的大理寺封存了。


    杜雲將回信往桌上一拍,滿臉怒意,啐了句,“還沒屁好看。”


    按往常,那邊坐的人肯定要回上一句,“咋地,見過屁啊,什麽樣的,什麽色兒的?”


    意料之外,那位本該瞎貧的畜生以手支額安靜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睜不睜,眉間藏了若有若無的倦色,表情淡淡,“皇帝不會借?”


    杜雲背著手,跟吃了酸棗一般,齜牙咧嘴道,“宮闈暗事,老王爺早就死了,皇帝自然是能不管就不管,為一隻鬼再查出點什麽有辱皇家臉麵的事,吃力不討好麽。”


    都查到這種地步了,再撒手,先不提那隻鬼有沒有冤情,將來它一怒攪弄的洛安城人心惶惶,倒黴的還是老百姓,杜雲這人看著好吃懶做,但脾氣硬,既然是洛安城的一把手,就是踏入洛安地界的一隻狗,他也管到底。


    “我去寫奏折,管他行不行,試試再說,那隻水鬼怕是腦子也進水了,逼我們替它查案,又不肯現身出來。”他長籲短歎的剛起身,被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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