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雲疑惑,“為何,這可是給禪師修建錦明寺的,早些收到撥款就能早點建成寺廟,你忍心禪師跟著你我風餐露宿嗎。”


    那自然是不忍心,圖柏動了下唇,但他如果去了,總覺得是要錯過什麽了,杜雲支開他的意圖太過明顯。


    千梵道,“出家人以清苦修行,不重容身之地,大人無需為貧僧憂慮。”他看圖柏,不需他說,就明白他心中所想。


    杜雲見他二人心如磐石,怎麽都不肯離開,長歎一聲伏在桌上,說,“你既然知道我是什麽意思,就不能順著本大人的意思照做嗎。”


    圖柏將他拉起來,“你既然知道我是什麽意思,就不能順著本捕快的意思說出來嗎。”


    杜雲默然看著他,慢慢道,“不能。”


    屋裏靜了片刻。


    圖柏哼了一聲,扯起千梵的袖袍,“不能就算了,到時候有事你別求我。”開門往外麵走。


    杜雲揚聲道,“你去哪?”


    圖柏看都不看他,“本捕快無所事事,從臨封縣帶了香膏和秋稠糖拿去給香香和小石頭,可以嗎?”


    他隨口一說,杜雲臉色大變。


    圖柏眼睛一眯,“怎麽了?”


    杜雲從僵硬的唇角扯出一絲笑容,別開頭,“沒,沒事啊,就、就驚訝,你不是都忘了她了嗎。”


    圖柏坐回桌邊,笑吟吟看著千梵,“又想起來了唄,我們走的那天,香香和小石頭送了一包栗子糕,老杜,你是不知道這栗子糕可是救了好幾個人,對,還有大黃狗和小兔子,怎麽來說香香和小石頭也是功臣,我當然要犒勞犒勞小東西。”


    杜雲怔怔看著圖柏,放在膝頭的手慢慢攥了起來,他努力笑,卻不知道自己比哭還難看,聽見自己啞聲說,“是,他們都是乖孩子。”


    一旁的千梵默然望著杜雲的表情,他不知想到了什麽,將視線落到了藍衣青年的身上。


    圖柏手裏把玩著畫了美人圖的香膏盒,牛皮袋子裏的秋稠糖散發著甜膩的味道,他淡淡笑,“我去把東西送給她,小丫頭說不定等好久了。”起身走向房門。


    在他將手放上門扉時,杜雲忽然站了起來,他想說什麽,喉結滾動幾番,嘴唇竟先顫了起來,“老圖,不用去了。”


    圖柏回身,靜靜看他,“為何?”


    杜雲艱澀道,“香香…香香…”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悶澀,伸手按了按眉心,低聲說,“老圖,香香和小石頭出事了…小東西…不在了…她用不了了。”


    圖柏死死的盯著他,聲音變得淩厲,“杜雲,你別開玩笑。”


    杜雲猛地抬頭,他上前幾步,抓住圖柏的手臂,“我怎麽會開玩笑,我怎麽會拿他們的性命開玩笑,我倒是希望是玩笑,就不用麵對你了。”


    杜雲看著他,“你們走後的第二天,一輛受驚的馬車闖入集市,撞翻攤鋪,不受控製,人人自顧不暇,香香和小石頭在街上玩耍,他們太小了,沒人看到,馬車撞倒了香香,巨大的車輪自她腰間碾壓過去,木材滾了一地……”


    混亂的集市,嘶鳴的高頭大馬,小丫頭躺在翻倒的馬車下,滿臉鮮血,手腳詭異扭曲著,感覺肚子被撕裂,往外麵流出來了什麽東西,她想捂住肚子,娘親說過小丫頭露出身子很羞羞的,她一動,口中咳出大汩大汩血水,聽見很多聲音都在叫她。


    “香香,你醒醒。”“不要,香香,啊啊啊——”


    鮮血流到眼裏,又混著眼淚在白淨的小臉上留下兩道淚痕,香香看到娘親滿臉淚痕,想叫她,卻開不了口。“娘親別哭,香香不疼。”“爹爹,香香想睡覺。”“不能和你一起等圖哥哥回來了,小石頭你怎麽也哭了…”


    圖柏眼底浮出痛楚。


    ——你看,我就說圖哥哥能聽到我叫他。


    ——去很遠的地方的話,肚子會餓。這是娘親做的栗子糕,沒賣完,給哥哥和大師路上吃。


    他伸手捂住眼睛,想到下雨天給他送栗子糕的小丫頭,心疼的快喘不上氣了,他感覺有人扶上了他的肩膀,帶著一股清淡的檀香。


    咬牙從指縫中露出眼睛,圖柏道,“我…沒事。”他深深吸一口氣,攥緊美人圖香膏,“小石頭…他、他受傷了嗎…


    杜雲坐在一旁沒動,眼眶慢慢紅了,“他躲開馬車了。”


    圖柏抬眼,“那他”


    “香香的爹娘想不明白為什麽小石頭沒有受傷,為什麽在一起玩耍,小石頭卻沒事,她爹娘恨他,覺得是他沒照顧好香香。”


    杜雲抹了下眼睛,“其實不怪小石頭,他太小了,香香出事以後,他也被嚇壞了,馬車的主人已經被我關進地牢了,當場就抓住了。可我沒想到,我沒想到,香香頭七的那天,小石頭爹娘帶他去給香香守靈,香香的爹爹快發瘋了,差點就殺了小石頭,他跪在地上求他原諒,香香爹爹強行將他帶到了香香出事的地方。”


    七尺高的漢子痛哭流涕,跪在那泊殷紅幹涸的血跡旁,目呲俱裂,撕心裂肺掐著大哭不止的小石頭,獰聲說,“我不能原諒,她還那麽小,為什麽死的不是你,為什麽不是你!”


    小男孩抱著他的腳,肝腸寸斷,抽噎不停,他還不明白什麽叫死的不是他,什麽叫原諒,隻知道抱著男人的腳哭的滿臉眼淚。


    守靈的人站在一旁拚命拉扯著他們,香香的爹爹閉上猩紅的眼,“我原諒,我原諒!!你去舔幹淨她的血我就原諒你!”將他的小腦袋掐按在地上。


    小石頭記得香香身上是香的,小手小臉又白又好看,他想不出來地上的大沽幹涸的血泊和香香有什麽關係,隻是隱約覺得他再也見不到香香了,因為自己,香香的爹爹很生氣,於是他又驚又怕的摸向那攤血…


    杜雲眼裏發紅,說不下去了,他梗在喉中半晌,才道,“小石頭跪在地上去舔血,卻沒料到,香香的爹爹突然發瘋伸腳踹了上去,正踹在小石頭的頭上……我趕到醫館的時候,小石頭頭都扁了,腦門上一道豁子,裏麵流出紅白的漿血…”


    杜雲手指劇烈顫抖起來,他抓住圖柏的手,絕望道,“沒救過來,他沒救過來,圖柏,我盡力了。”


    屋外刮起嗚咽的風,天不知何時漸漸暗了下來。


    圖柏靜靜看著他,近乎冷漠的看著他。


    被這麽看著,杜雲慌了,衝上去握住圖柏的肩膀,“你說話,你說話啊,圖柏,我知道你喜歡他們,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都知道香香和小石頭是乖孩子,老圖!”


    圖柏推開他的手,轉身往屋外走。


    沉默許久的千梵見勢不對,去攔他,圖柏卻轉身劈了上去,手中不知何時化出一柄森然的劍狠狠刺向千梵,強勁的破風聲中,一道雪白的劍光劃過屋子。


    杜雲驚慌失措,大叫起來。


    千梵,“施主醒醒!”


    他錯身躲過,屋中殺氣大顯,眼見圖柏走火入魔,不再躲了,手裏的紅檀木佛珠迎麵對上披來的劍刃,在纏上的那一刻,劍刃嗡嗡作響,千梵佛珠擋在胸前,手腕發力,以珠相抵,將圖柏逼到了牆邊,千梵盯著圖柏那雙墨色的眸子,狠心繃緊了佛珠。


    屋子響起兵器碰撞的金石之聲,一股內息從紅的如血的佛珠上衝了出來,貼著圖柏的劍刃朝他手腕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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