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梵不忍心,“讓他睡吧。”


    圖柏耷拉著長耳朵,耳朵尖掃著桌子上,“不行,我得親眼看見他睜眼。”


    小兔子被他戳的東倒西歪,不耐煩的甩甩小尾巴,打個哈欠,慢慢悠悠睜開了眼。


    他的眼很小很圓,卻幽黑澄淨,宛如天山腳下上的一池積雪融化的潭子,小小的瞳仁就像浸在冰潭裏黑色晶石,幽深純淨,覆蓋著一層晶瑩剔透的虹膜。


    圖柏被他無辜的看著,頓時感覺像被小箭噗噗擊中了心髒,他喉嚨發緊,努力按捺著內心的激動之情,清了清嗓子,好讓自己跟兒子初次見麵時顯得嚴肅沉穩。


    他蹲坐在桌子上,前肢張開,對著小兔子喊道,“兒砸!我是你爹,趕快過來叫爹!”


    小兔子歪了歪腦袋,吐了一個奶泡,泡泡竟然沒碎掉,粘在他粉嫩的小嘴上。於是,小東西毫無意外被自己嘴上這個奶泡給吸引住了。


    圖柏,“……”


    沒眼光的兔崽子,你爹比泡泡好玩多了行不。


    他跳過去,把小東西抱起來,舉的高高的,說,“叫爹。”


    小兔子水汪汪的眼睛瞅著他,奶聲奶氣道,“啾~”


    圖柏激動,“再叫一聲。”


    小兔子清亮的回應,“啾!”


    圖柏把兔子翻過來抱,讓它看著其他人,“這是你另一個爹,你就叫爹爹吧。”


    小兔子很是配合,“啾啾!”


    圖柏把小兔對住杜雲,杜雲連忙整了整領口。


    “這是杜雲,你大伯,你就叫死胖子吧。”


    小兔子,“啾啾啾!”


    杜雲,“……”


    杜雲幽怨的望著被人捧在手心的小東西,好好的一隻小奶兔,怎麽說歪就歪了呢。


    兔崽子出生一個月後終於會蹦起來了,它每次起跳的時候都會先把小屁股往後撅,重心壓低,然後四肢猛地發力,笨笨的往前跳一小步。


    圖柏就坐在離它不遠處,嘴裏叼著草根,望著天邊流雲朵朵,悠閑的拎著青草等它過來。


    大概是遺傳了千梵的好脾氣和圖柏的平易近人,他家小兔崽子不管對誰總是格外親切熱情。


    千梵傍晚講經回來去山坡上接他們回家,離的老遠,兔崽子就看見他爹爹了,歡歡喜喜的在原地蹦來蹦去,嘴裏叫著,“啾啾!啾啾!”


    千梵溫柔的將它抱起來,小東西還沒他巴掌大,能剛好臥在手心裏,他將小兔子舉到眼前,低頭親了下它已經長成棉花團似的身子,小兔嘰得到他的親吻,一下子羞澀起來,在他手心轉了個圈趴下,把小臉放在他拇指之間,眼睛裏亮閃閃的。


    “我也要。”一陣妖風掃過來,一隻雪白的大兔子就跳到了他肩膀上,往上麵一蹲,坐穩了。


    杜雲正在銅水縣衙門的大堂裏處理公文,看見圖柏,就下意識想溜,生怕這人什麽時候想起來就找他算賬。


    他前腳剛往側堂鑽,後腳就聽見小兔子在身後熱熱情情的叫道,“啾啾啾,啾啾啾!”


    杜雲隻好放下公文,轉身接住小兔子,抽搐著臉摸了摸它的小腦袋,它是很可愛,但他隻要一想到那聲細細柔柔的‘啾啾啾’代表了什麽意思,他就想把旁邊的大兔子清蒸油燜好幾遍。


    圖大爺的兔兒砸不僅在人界混的很開,在兔界也備受歡迎,圖柏有時顧不上跟它完,兔兒砸就能帶著其他五隻小兔子滿屋子的蹦躂嬉鬧,還常常叼著青草學著圖柏的樣子去喂小母兔吃,獲得了小母兔的格外青睞,每次被圖柏帶回房睡覺,渾身都被舔的濕漉漉的。


    一座座佛刹在青山綠水中佇立起來,山林間佛香嫋嫋,清淺的香味彌漫在銅水縣裏,驅散了晦澀不明的陰霾。


    三個月後,銅水縣恢複正常生產秩序,有幾位從帝都來的年輕男子看上了縣城裏剛剛成年的姑娘,杜雲於是下了命令,若想留在這裏安家落戶,他會為眾人安排戶籍,沒過兩天,一場熱熱鬧鬧的迎親開始了,鑼鼓聲將銅水縣最後一絲暗沉敲碎,散進了熱鬧喜悅的生機中。


    然而他們準備啟程回帝都時,千梵卻又病倒了,他的身體與之前比著著實差了許多,隻不過在山間吹了點風,夜裏便開始咳嗽,入了夜整個人更是燒的昏昏沉沉,圖柏一夜未睡,不停的幫他更換額上的濕巾,好讓降溫。


    “喝點藥,慢點。”圖柏坐在床邊喂他喝下,“我們再待幾天,等你病好了再走。”


    千梵閉著眼點點頭,被圖柏扶著重新躺了下來。


    燭光映著他異常燒紅的容顏,圖柏忍不住低頭用唇在他額上吻了吻,“睡吧。”然後起身去將麵盆中的水再換一遍。


    屋門發出吱呀聲,臥在千梵枕頭邊睡覺的小兔子迷迷糊糊醒過來,小爪子扒住千梵的領口,奶聲奶氣的叫著,“啾啾,啾啾。”


    千梵勉強睜開眼,摸了下它的腦袋。


    小兔嘰高興的哼了一聲,湊到他脖子邊,枕著他胸口又睡著了。


    第二天,千梵的風寒稍退,不再燒的那麽厲害了,平日裏總要出去瘋玩的小兔子竟然沒出去,在床裏麵跳來跳去,一會兒爬到千梵身上用小黑眼憂心忡忡的喚他,得到回應,就高高興興的去一邊刨被子玩,等再過一會兒,就再跑過來叫叫他。


    它見圖柏將手貼在千梵額上試探溫度,等人走後,也小心翼翼跳到枕頭上,扒住千梵的衣裳站起來,伸出小爪爪在他額上一下下碰著。


    千梵病了很長時間,甚至足不出戶,直到有一天,一隻飛鳥從遠方飛來,千梵解開小鳥腳上的筒子,從裏麵抽出一張信條。


    “寫了什麽?”


    一旁的小兔嘰看見小鳥,先是懷疑的圍著小鳥轉了幾圈,用小爪好奇的戳著小鳥毛絨絨的翅膀,那小鳥高傲的很,挺起胸口不搭理它,卻暗中抬起一隻鳥爪揪了揪小兔嘰的長耳朵。


    千梵從床上坐起來將信看罷,寫了回信,溫聲道,“宮中已經安排好了。”


    圖柏不解看他一眼,幫忙從鳥爪下拽出了兔兒砸的小耳朵。


    千梵笑了下,將回信塞進竹筒裏,讓小鳥帶了回去。


    三日後,他們隨同杜雲離開銅水縣,一路往北,前往洛安和帝都,途徑銅水縣新建成的佛刹時,一聲悠長沉靜的鍾聲響了起來,緊接著,十座古刹的鍾聲一同回蕩在幽靜的山林裏。


    渾厚的鍾聲如同浪潮此起彼伏,幾乎在同一時間響遍了整個大荊國度。


    帝都裏,皇帝從午後小憩中醒過來,聽見遠處近處古鍾鳴響,便差人來問,一玄披青裟而來,向荊皇深深一拜,“千鍾同奏,佛音悲鳴,陛下,山月禪師圓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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