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的白骨正一寸一寸長出血肉,高台之下的數千怪物正一寸一寸被剝去血肉。


    高舉盤子的人聽見血肉生長的聲音,藏在鬥篷下的臉浮出欣慰著迷的笑容,他托著盤子的手臂從鬥篷下麵露了出來,嶙峋的手腕上一根掉了色的棉紅繩上一塊小骨頭正貼著他的手腕。


    聽到他的聲音,看見那枚骨頭,圖柏眼裏迅速出現一層血霧,他手中忽然幻出一把利刃,在嗚咽聲中飛身躍起,越眾而出刺向了高台的男人。


    第69章 消失的使節團(十六)


    劍刃挾裹著淩冽的殺意刺進季同的肩膀, 他猛地吃痛反射性護住四方盤子往前一撲踉蹌滾到一旁,躲開突如其來的暗殺,正要抬頭去看,就被人重重踹了一腳,胸口狠狠一痛,身子向後飛去, 雙手捧著的四方盤子也掉了下來。


    季同眼睜睜看著盤子脫離了他的手,驚恐的大叫一聲, 半空中橫插出來一隻手將托著宗元良脊椎骨的盤子接住了。


    季同顧不上還流著血的肩頭,慌忙從地上爬起來, 在看清楚那人的模樣時, 他竟然暗暗鬆了一口氣, 狼狽的摘下兜帽,拍打著身上的灰塵,“你來了。”


    圖柏長身玉立冷眼看他, “來取你的狗命。”


    他眼裏含著一絲嘲笑譏諷, “我早該想到是你了……生死人肉白骨,簡直滑天下大稽,也就隻有你這個瘋子能生出這種可笑的念頭。”


    “可笑?”季同在喉嚨裏含糊念了一遍,抬眼望著他手裏的盤子, 搖搖頭, “不, 不可笑, 你看, 那是宗元良最後的脊椎骨。”


    圖柏冷著臉掃了一眼,剛剛離得遠沒看清楚,此時他托著的盤子裏那根白骨已經覆蓋了一層薄如透明的膜,膜上有極細的血管,而血管裏似乎有緩緩流動的血液,隨著血液流動,薄膜出現神經質的跳動,好像有一個人真的就要從這根骨頭上長出來。


    圖柏下意識就想將盤子扔出去,被季同看出想法,立刻厲聲製止了。


    “住手!別,阿兔不要!”季同聲音嘶啞,一見他要扔出去,急著額角爆出青筋,“你看他就要複活過來了,還差一點,就差一點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麽嗎?”


    季同雙眼微眯,神情呈現出詭異的喜悅和著迷,沉浸在某種愉悅中,“我用一把枯骨複活了宗元良,很快的,丫頭也會回到我們身邊了。”


    “她死了,你永遠都見不到她了。”圖柏毫不留情的打斷他的妄想,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季同一愣,渾濁的眼珠被激起滔天的憎惡,“她是為了救你才死的,她把內丹給了你,讓你活了這麽久,讓你體會到了世間最美好的事,然而現在!你卻自私的不願意救她,不願意讓她回到我的身邊!她一個人在陰間多冷,而你卻不聞不問這麽多年,從來沒有想過任何救活她的可能!”


    圖柏心裏的舊傷疤被他血淋淋的剜開,露出皮膚下從未愈合的傷口,他疼得幾乎窒息,卻依舊冷漠,無動於衷。


    季同,“你救救她吧,你活了這麽久,該活夠了……”


    圖柏頭疼的快裂開,封閉潮濕的環境讓他更加難受,季同的話就像寒冰從他的手指開始,凍住了他全身上下的血液,他任由疼痛在他的腦袋裏肆虐折磨,在一片痛苦的嗚咽聲中聽到了手裏托著的那根脊椎骨發出血液流動、神經跳動的細微聲音。


    也許那是頭疼發作的幻覺,不過卻令圖柏感覺到一絲鮮活,當他開始對這微末的鮮活產生懷疑時,壓製的念頭就如野草瘋狂長滿了他心口。


    圖柏忍不住想,季同如果真的能複活宗元良,是不是丫頭也就會活過來了,他還能再見到她,能彌補十幾年來魂牽夢縈嘔心瀝血的遺憾嗎。


    握著劍柄的手輕微顫了一下,圖柏這才意識到對於丫頭能活過來這個念頭而言,季同是走火入魔早就瘋了,而他則是強行壓製在心裏,積壓成了一捧陳年舊血,稍有出口,就能如萬千螞蟻鑽遍他全身。


    “帶我去見他。”半晌,圖柏閉了閉眼,一開口,聲音已然嘶啞。


    意識到他說的是誰,季同狂喜,斥退周圍半腐不腐的怪物,帶著圖柏穿過巨大嶙峋的山洞,來到了一處被隔開的石洞裏。


    石洞的坑窪裏擺放著燭火,一盞一盞幽幽如冥。


    那中間有一具全身上下綁滿繃帶的屍體,屍體並不連接,頭顱,四肢,軀幹按順序擺放,拚湊成了一具人形。


    “這就是你說的複活?”


    季同在圖柏嘲諷懷疑的目光下接住他手裏的盤子,將宗元良最後一截脊椎骨擺在了屍體中央,他半跪在石台下麵,小心翼翼解開纏著繃帶的四肢。


    一股血水洇了出來,非常的新鮮,甚至還帶著活人身上溫熱的氣息,殷紅的沿著石台坑窪不平的台麵淌了下來。


    圖柏厭惡的退後一步,避開了從殘肢上不停流出來的鮮血。


    而季同整個人都快趴到了石台上麵,鬥篷浸泡在血水中也渾然不知,扭過頭,臉上帶著癡迷的笑容,“你看,這些殘肢正在愈合,很快,他們就能組成一具完整的身體了。一把死了一百七十年的枯骨,加上般娑的巫術,想要複活一個人簡直易如反掌不是嗎。”


    圖柏漠然看著被擺放成人形的四肢和軀幹,“季同,屍骨上的血肉和外麵那些怪物有關係嗎?”


    季同頓了下,仍舊著迷的盯著石台上的殘肢,像是在欣賞一具完美的胴體,“祭祀,用血換血,肉生肉,宗元良是銅水人信仰的神,他的複生需要代價。”


    圖柏眉間一凜,想起他和千梵躲在宗元良的石像後麵看見來送米糧的老人和女子——他們離開時凝望那本記載了全縣百姓的族譜,眼裏的不舍希冀和無奈。那些人知道他們每日牽掛的人在地底下已經成了這副模樣嗎,知道自己兒子丈夫已經變成了一具爛肉嗎。


    “季同。”圖柏啞聲說,“從腐爛肮髒的血肉裏生出來的身體,即便外表還一如從前,內裏早就是爬滿蛆蟲腐肉叢生了,你問過丫頭的意願嗎,你問過她願意活過來麵對你這個劊子手騙子殺人犯嗎!”


    “你閉嘴!”季同厲聲大喊,“你什麽都不知道!”


    圖柏垂在身側的劍刃被幽幽燭光照出一道雪亮的光,他緩緩勾起唇角,“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她根本不想見你。”


    最後一個字話音還未落下,圖柏縱身躍起,抬起劍刃刺向石台上的軀體。


    季同瞳仁一縮,整個人都撲到殘肢上,怒意橫生,“你騙我,你根本不想複活她!你騙我!殺了他,殺了他!!!”


    隨著他大吼大叫,原本集中在另一端的怪物拖著沉重的腳步衝了過來,數不清的白骨森森的手從身後抓住圖柏衣擺,瞪著空洞的眼眶,含糊的吼著。


    圖柏轉身斬斷一隻手腕,聽到怪物吃痛的嚎叫聲,他手裏的劍一時頓了一下,這些東西有知覺?


    季同大笑起來,抱著殘肢笑的雙眼發紅,“他們是人,他們還沒死,阿兔你殺吧,你殺光他們,你才是劊子手。”


    嘶吼的、滿身腐肉白骨的是人,他們是銅水縣受蒙騙的百姓,是外麵蹣跚老人的孩子,是等著歸來的爹爹兄長,是……圖柏腦中嗡的一聲劇痛起來,他眼前猛地一黑,連忙將劍插在地上撐住了身體。


    季同抬起手晃著手腕上的小骨頭,每晃一下就能看見圖柏的後背愈發繃緊,他緩緩站起來,走到離圖柏最近的地方,“你活的夠久了,該讓給丫頭了……”


    圖柏頭疼的快裂開了,在看到無數張腐爛的臉朝他撲過來時,他抬起劍虛晃一下,企圖劍柄和胳膊擋開它們,就在這時,一股殺意從身後襲來,他已經感覺到,卻來不及反應,隻能任由後腦被重重一擊,再也撐不住身體,緩緩倒進了一群半死不活的腐肉中。


    下令挖山的第二天,天色才剛黯淡下來,杜雲在營帳裏焦急等候的時候忽然聽到外麵一陣驚呼,他慌忙衝出去,看見已經被挖出十丈高的土坑中一輛雕刻了異族文字的馬車被霍然拉了出來。


    “大人,這是使節團的馬車!人真的在下麵!”馮憑大聲道。


    杜雲心裏的一口氣還憋在胸口,飛快轉頭望向四周,“有沒有看到蔣大人!來人啊,把蔣守川給我抓起來!”


    他說著被一塊落石險些砸中,幸好解羽閑及時伸手將他帶進了懷裏,杜雲一推他,“去找蔣守川,務必將他抓住。”


    天很快就徹底黑了下來,半山腰上一陣騷動,孫曉急急忙忙穿過滿山尋人的士兵,氣喘籲籲終於跑到了杜雲跟前,“大人,圖哥在祠堂不見了,已經一天一夜,禪師讓我告訴你,他準備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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