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外祖父定時帶他去孤兒院的初衷是什麽,也許是希望他永遠不要忘記苦難,也許是希望他受到感染做個善良的人。外祖父不是個熱衷言詞和談心的人,從來沒有跟他說過。


    不過他後來形成的性格,又確實跟這段經曆脫不開關係。


    他碰見燕綏之的那次是一個冬日的午後,那天太陽出奇得好,在孤兒院的草坪上投落下大片明亮的光。這比什麽人工溫控都舒服,所以很多孩子在草坪、秋千和遊樂器材上玩鬧,曬著太陽。


    外祖父帶著捐贈的物資去找負責人,留他在草坪上。


    “怎麽不帶著你一起去?”燕綏之問。


    顧晏淡聲說:“誰知道呢,也許指望他回來的時候,能看到我跟其他人玩在一起滾成一團。”


    燕綏之笑了一聲,依然有些懶,“那你如他所願了麽?”


    “沒有,我找了一個邊角的長椅,坐著等他。”


    那張長椅麵朝著那片熱鬧的草坪,轉頭就能看見院長所在的辦公大樓,既不會太過無聊,又能及時看到出來的外祖父,是小時候的顧晏能找到的最佳位置。


    他在長椅上呆了沒一會兒,就看見一個身影從辦公大樓裏出來了。


    他轉頭看過去,卻發現那不是外祖父,而是一個年輕人。


    非常年輕,可能剛滿二十。


    對方穿著很講究,顯得身材修長高挑,從台階上下來的時候,大衣衣擺被微風微微掀起,年紀輕輕,卻有了風度翩翩的味道。


    那人從樓裏出來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草坪旁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玩鬧的孩子們。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照得他皮膚很白,眼珠像蒙了一層清透的玻璃,反著亮光。


    他很溫和,卻不怎麽開心。


    這是那時候的顧晏看著他,得出的結論。


    沒過片刻,年輕人就注意到了獨自坐在一旁的顧晏。他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微微彎腰問他:“怎麽一個人呆著,跟人鬧別扭了?”


    他以為顧晏也是孤兒院裏的一員,不知因為什麽沒能參與到眾人的玩鬧中去。


    “我等人。”那時候的顧晏這麽回答說。


    “等誰?”


    “外祖父。”


    年輕人點了點頭,這才知道是自己弄錯了。


    說話間,草坪上負責照看孩子們的阿姨注意到了年輕人,走過來跟他打了一聲招呼。


    “那你等吧,我走了。”年輕人懶懶地衝顧晏擺了擺手,走開去跟阿姨說話。


    跟別人說話的時候,年輕人會帶上笑,顯得更溫和一些。


    “我零星聽見了幾句,知道你是去捐錢的,也不是第一次去。”顧晏頓了片刻,又道,“不過我隻碰見過你一次。”


    燕綏之聽完有那麽一會兒沒說話,半晌才輕輕地“啊”了一聲,說:“有點印象。不過後來再沒碰見過我也正常,我很少周末去,因為周末總會碰見很多人。那次也隻是因為潛水俱樂部的安排臨時有變動,才會在周末去赫蘭星轉轉。”


    聽到潛水俱樂部,顧晏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那時候經常潛水?”


    燕綏之“嗯”了一聲。不知為什麽,提到這個話題,他又安靜了一些。顧晏能敏銳地覺察到他的情緒又落了下來,好一會兒後,他才回憶似地低聲說:“不是那時候,很早就開始潛了,15歲左右吧,一度很沉迷,覺得這項運動真是太奇妙了。”


    “15歲?”顧晏問道。


    直覺告訴他,燕綏之正在一點點地嚐試著,把心裏的事情掏給他。


    “嗯。那時候我父母剛去世……”燕綏之聲音很淡,就像是在說什麽稀鬆平常的事情,又或者過去太多年了,他早就沒那麽深重的感觸了,“我跟你說過麽?我母親有赫蘭星那一代人常會有的病,基因上的問題,也遺傳給了我。不過我沒她那麽嚴重。那年她狀態很不好……你也許知道,得了那種病的壽命差不多也就是那時候了。醫院下過很多次通知單,讓我父親在基因手術和好好陪她之間二選一。結果顯而易見,我父親做了基因源。”


    那時候做基因手術,尤其是這種治病方向的手術,需要健康的基因源。一般人為了避免更多意外,都會選擇身邊親近的人。


    “最終上手術台的其實還包括我。”燕綏之說,“那種手術風險很大,包括提供基因源的人在內。”


    他看著窗外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道:“我僥幸成功了,他們沒有。”


    人總是不樂意相信自己不想接受的事情,總會去懷疑那背後是不是有些什麽。15歲的燕綏之雖然被保護得很好,卻依然會產生一些陰謀論。


    “我的父母並不是在手術台上閉眼的……拖了幾天。”燕綏之說,“我那時候懷疑手術有問題,懷疑醫生不懷好意,懷疑護士粗心,懷疑所有參與那場手術的人。但我父母很排斥那種想法,最後的那幾天,他們一直在強調手術風險難以避免,不希望我鑽牛角尖。”


    那幾乎構成了父母的全部遺言,希望他不要把人生耗費在這件事上,不要止步不前,不要被拖進泥水中,不要因此滿懷疑慮。希望他依然能公正地看待別人,善意地接受別人,能過一場長久的,偶爾摻雜著驚喜的,普通卻又幸福的人生。


    這和那段生日祝福一樣,幾乎成了燕綏之後來十數年的魔障。


    “遺言總不能不聽,畢竟那是他們最後留給我的了。”燕綏之說,“所以那一年我給自己找了很多事情來做,以免閑著,因為一旦閑下來,我就會冒出很多想法,一些不太美好的、陰暗的想法,跟他們希望的背道而馳。”


    現在想來,他甚至有點記不清那一年都忙了些什麽,因為不管做什麽,心裏都好像一片空茫的毫無回音的荒野,心髒跳起來碰不到頂,落下來沒有聲響。


    他有時候走著路會毫無來由地停下來,盯著路邊的某一處出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轉頭會回到哪裏。


    他有很多錢,有漫長的揮霍不完的時間,就是沒有家。


    “那時候覺得唯一能讓心跳兩下的就是潛水了。”燕綏之說,“深壓之下吸進氧氣的時候,會有種胸腔被灌滿的感覺……”


    那種飽脹得幾近酸軟的感覺,總會給人一種錯覺好像挺滿足的,也好像不那麽空蕩蕩的了。


    那時候,他總是穿著潛水衣,坐在潛水船二層的邊緣,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他撐著兩手,眯著眼睛看著望不到頭的海,還有躍動的有些刺眼的陽光。


    旁邊有教練嘮嘮叨叨的說話,他當成毫無意義的背景音,一邊聽著,一邊出神。


    在略微休息一下後,再紮進更為曠寂的海裏。


    等著氧氣一下,一下地填進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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