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帶刀侍衛畢竟都不是擺設,哪個人沒跟過案子,一雙眼睛毒地厲害,看到蘇幕白的神色舉止,想到禦史台最近的大動作,便隱隱覺得,這個人,會是一個大案的開始,也不答話,快步便上裏通傳去了。不消半刻,侍衛便回來了,抬手行禮,恭請蘇幕白入內。


    大理寺中承劉文傑自宋炔登基之後日子過得很是清閑,除了一個寧遠候關嶽的案子還算個大案,其餘的劉文傑還想不出有哪個案子能引起他的興趣,那些小妾失蹤的,寶馬被盜的,八夫人給七夫人下毒的,手下的少卿們抬手就解決了,根本就輪不到大理寺的一把手麵前,所以,在看到右胳膊還滲出點點血跡的蘇幕白緊緊抓住身後包袱走過來時,劉文傑聞到了大獵物的氣息。不禁挑了挑眉,嘴角扯開一個大大的微笑,抬手向蘇幕白拱了拱“蘇大人急匆匆而來,聽說有要事與本官相商?”


    蘇幕白看著春風滿麵的劉大人,不知為什麽,總覺得那雙好看的桃花眼特別像看到大肥兔子時惡狼的眼睛。按下心頭那麽一點點的不自在,蘇幕白解下包袱,雙手遞給劉文傑,劉文傑接過來,淩厲的桃花眼便盯在那帳本上,過了足足兩刻鍾,才合上帳簿,抬眼向蘇幕白愉悅地說


    “嗬嗬,八千畝,也不怕撐死。”


    蘇幕白看著眼前的大理寺中承大人,身材高挑,麵色白淨,一雙桃花眼波光閃閃,顯得很是活潑和不是那麽一本正經,蘇幕白有點後悔把這麽重要的證據交給此人,暗道這風流倜儻的公子哥看起來很不靠譜呀。


    劉文傑瞟了蘇幕白一眼,輕哂道“蘇大人放心,本官靠譜地很呢”。


    蘇幕白抬頭驚訝地看著劉文傑,一幅誹謗別人卻被當場撞破的尷尬樣子,愣愣地站在那裏,臉色有點不知該歉意地笑一笑呢,還是該裝作不在乎地笑一笑呢。


    “笑不出來就別笑了,看你扯著嘴角我都覺得牙疼,蘇大人放心回去,此事本官必謹慎辦理,絕不讓碩鼠繼續竊國。”


    蘇幕白看到他神色端正,眼眸微冷,竟給人一種不需任何理由便無條件信任的感覺。便忙拱手行禮,告辭出去。


    劉文傑看到蘇幕白走出去的背影,輕輕拍了拍手裏的帳簿,自言自語道“以後的日子可不會再無聊了。”


    第23章 你竟然是我舅


    蘇幕白走出大理寺,看到那輛馬車還停在門口,嘴角不由地浮上一個溫柔的笑,抬腳向馬車走去,一隻手伸出來,把他拽進車裏。


    剛坐下,便聽道了一聲如蜜糖般的埋怨“這回可放心了吧,養好傷之前,可不能再亂跑了。”


    蘇幕白目光灼灼,盯著姑娘生機勃勃的臉,突然想起一事,便開口道“都是要向你提親的人了,竟然還不知道姑娘姓名、家住何處、可真真是失禮之極呀”。


    姑娘紅了臉,回道“誰要嫁給你了,人家才跟你見過幾麵呀,而且每次的你可都是狼狽之極呢,一點也不好看。”


    蘇幕白聽了,俯身向前,咬住姑娘的耳垂,輕輕地吐了口氣,問道“那現在呢,現在覺得我好看嗎?”


    “不好看”姑娘回答地幹脆,臉卻紅的像五月的石榴花。


    馬車裏一片甜蜜的靜默,過了好久,姑娘才輕輕道“送我去雲疏胡同,我帶你去認認我家的門。”


    “雲疏胡同?”蘇幕白覺得有點耳熟。


    當馬車停在雲疏胡同一家高門大戶門口時,蘇幕白跳下車,在看到府前掛著‘張’府的巨大燈籠時,蘇幕白全身僵住,一動不動。


    車內姑娘也跟著往下跳,奇怪地看了一眼發呆的蘇幕白,心想是不是太緊張了。


    一個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從門內走了出來,白白淨淨的,看到從馬車裏跳下的紅衣姑娘,便高興地喊道“姐姐回來了,姐姐”,紅衣姑娘親昵地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尚兒乖不乖?不乖的話姐姐可不教你武功了噢”。


    待回頭去看蘇幕白時,哪裏還見半個人影。


    “隻是個十歲大的小屁孩而已,用得著那麽緊張嗎?”姑娘低聲嘟囔了一句,便牽起小男孩的手,走進院子去了。


    蘇幕白沒走遠,他躲在街道的拐角處,頭緊緊靠在冰冷的牆上,用那雙已被篡得發白的拳頭絕望地錘打著牆壁。


    雲疏胡同張府,自己年前還來過,給長姐回禮,而那個小男孩,正是姐姐的親生兒子張尚。而那個姑娘,在張尚那一聲姐姐中,他便明白了她的身份。張府的長女,姐夫和小妾的女兒張玲。自己小時候,見過的。


    張玲大概是大楚所有的官員子女中,最不安分守已最不淑女的一個了,她看不慣張府裏的妻妾爭鬥,看不慣自己的妹妹們天天悶在房裏繡著多少年才用得著的出嫁用的手工。


    她為了出去玩,天天去廟裏上香,也許是感動了上天,在她八歲時,她終於上香上出來一個師傅,師傅能神奇地把瀕死的小乞丐救活,能把歪嘴斜眼的姑娘變得重新端正漂亮,能打跑欺負弱小的惡棍,能跑起來像風那樣快,這太神奇了,張玲覺得若不拜師傅為師,簡直對不起她的天縱奇才,因為師傅曾望著她說“這孩子骨骼清奇,是練武的好料子。”


    就這樣,在絕食抗爭了三天後,她背起包袱,追上師傅,到了神醫穀,穀裏自由而又幽靜的氛圍讓她如癡如醉,在跟師傅學了八年後她便也像師傅那樣縱馬江湖,行俠仗義,行醫救人,日子過地瀟灑狂放。


    小小又壓抑的張府,除了過年回來呆一天,她基本不回來,府裏也好像忘了有她那麽個人,即便回到府裏,除了膩著自己的弟弟張尚,她誰也不想理,包括她那天天跟大夫人爭得死去活來的生母。


    牽著弟弟的手來到正廳,在上麵的父親母親大夫人像看著天外飛仙一樣意外的目光中,張玲揚了揚頭,朝父親說道“明天會有一個人來咱府上向我提親,他叫蘇幕白,你不要難為他,我們已私定終身,父親應下便是了。”


    在一片靜地快要爆炸的空氣中,張玲疑惑地抬起了頭,一隻白色的茶盅帶著滾燙的熱水向自己直直飛來,張玲偏頭閃過,剛想要譏笑父親幾句什麽時候學了這麽爛的功夫,卻看到了上座上那三張鐵青的臉。生母於氏率先開罵:


    “天下男人都死絕了嗎,你看上了人家蘇家的男人。”


    “我們蘇家男人好的很,隻是你們沒這個福氣”大夫人不屑道。


    “夠了,孽障,不顧禮義廉恥了嗎?”張大人目齜欲裂。


    在一片越罵越讓自己糊塗的吵嚷聲中,一道清亮的童音卻讓張玲瞬間明白了。


    “蘇幕白是我們的小舅舅。”張尚同情地望著她,


    “小舅舅?”張玲的腦海裏驀地浮上了個清秀的影子,她小時候見過他一次,不過她留給他的印象實在不怎麽雅觀,因為那時候剛遇到師傅,對新事物的好奇正是燃燒到沸點的時候,於是父親本來要送給上司的一棵老參便被碾碎了摻上土元粉做成了丸子,喂給了一隻奄奄一息的老狗。


    她被綁在板凳上,上下翩飛的板子正打得她呲牙咧嘴的時候,一道清澈而溫暖的聲音響起“對女孩子怎可如此粗魯,快快住手。”


    也許是跟新夫人新婚燕爾,在這個風華灼灼的小舅子麵前不想表現地過分粗魯,張鵬放過了玩劣不堪的女兒。


    在飯桌上,張玲知道了這個少年叫蘇昧,是新夫人的弟弟,後來,聽說他父母相繼去世,跟著叔父討生活,心裏還很是難過了一陣,因為那是自己的整個少女時代,唯一一個為自己出頭的人。


    “那是你的小舅舅,不是我的”,張玲狠狠地跺了跺腳,跑了出去。


    她跑出大門,往前追去,她要追上蘇幕白,她要弄明白,她的蘇幕白不是蘇昧,不是和自己同歲,名義上的小舅舅。


    她跑了沒多遠,就停了下來,因為,她看到了那個人,那個倚著牆壁,滿臉淚水的男人。


    “你是蘇昧還是蘇幕白?”


    “八歲前叫蘇昧,跟了叔父後改名叫蘇幕白。”


    “你是張尚的小舅舅,不是我的。”張玲大喊道


    “別自欺欺人了,我的親姐姐是你的嫡母,我是你的小舅舅,是世人認為的名符其實的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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