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定的站在軍事地圖前,堅定地目光看著帳下的將官們,“人為兵,可用其氣;風為兵,可用其狂;山川為兵,可吞日月;以人為主,自然之勢為輔,可無往而不勝也。


    帳內幾十名將官聽得醍醐灌頂,視陶疏桐如神明。


    對這位平和儒雅的陶大人,魏經綸很是欣賞,冷冰冰的臉上終於有了其他種表情。


    在一個剛露出朝陽半邊臉的清晨,魏經綸陪著陶疏桐打馬來到了黑龍河,河兩岸的牧草剛鑽出地麵,遠看上去像一片柔柔的嫩綠色錦毯,陶疏桐順著河岸跑了一圈後,突然掉轉馬頭,趟過汪澈的河水,走向了對岸,打馬狂奔了良久,直到看到不遠處星星點點的氈包,陶疏桐停了下來,問旁邊的魏經綸“魏將軍,可估算得出我們跑出了多少裏?”


    “約兩百裏”。


    “好,告訴眾兵士,明天起在我們所屬的河岸邊植樹,間距不必過大,行距要大。”


    “大人,這是一個大工程 ,不知大人何意?”


    “軍備司的王陵大人,已經把火炮的攻擊裏程提高到了三百步。”


    魏經綸略一沉吟,便了然道


    “大人好布局,樹木遮擋了後秦騎兵的視線,又可抵禦對方射來的箭,我大楚兵士可躲在樹後安心發炮了。曾聽師傅說過,先帝時楚秦最慘烈的一戰便是,當後秦騎兵來到我火炮達到的攻擊範圍五十裏時,還未等我方發炮,敵方的箭便射進了我炮兵的胸膛。大楚的火炮能對付了造反的藩軍,能對付了起義的山賊,卻對付不了驍悍的騎兵。這是師傅最引以為憾事的一戰。此後雖然遠避江湖,卻終是抑鬱在胸,經年無法排解。”


    “做好準備,為你師傅,為大楚過往的恥辱,贏下這一戰。”


    馬上的年輕人明明那麽文弱,卻在淡金色的陽光裏,充滿了讓人安心的力量。魏經綸眯著眼看著陶疏桐,第一次覺得,這個比自己瘦弱的人,卻要比自己強大許多。


    回營後,魏經綸便依令吩咐下去,當第二天清晨的時候,一捆捆胡揚樹苗便被擺在了黑龍河漫長的河岸線上。


    當第一排小樹苗在風中亭亭而立時,對岸出現了一大隊後秦騎兵。


    正在岸邊巡視的陶疏桐聽到傳報後便來到了岸邊,他停住,抬眼向對岸望去,見對岸有一百多人,衣甲鮮明,一看就不是邊關駐守的軍隊,中間一白色戰馬上,一長身玉立的少年著銀色盔甲,麵色清冷嚴峻。


    在看到那個身影出現在對岸時,少年清冷的雙眸暖了暖,翻身下馬,從地上草叢裏采了一朵紫色的苜蓿花,彎弓搭箭,直向陶疏桐麵門射來,與陶疏桐並馬而立的魏經綸大吃一驚,急忙伸出手,生生夾住了擦著陶疏桐肩膀的箭,一支紫色的花正好掛在陶疏桐的肩角,迎風輕搖。


    看著那支清麗的花兒映著那清俊的側顏,有種說不出的蠱惑與風情。對岸的少年吹了個口哨,掉轉馬頭,瀟灑而去。


    魏經綸眨了眨眼睛,心裏暗暗誹謗道


    “難道四平八穩的陶大人,就這麽華麗麗地被調戲了?”


    而四平八穩的陶大人,麵不改色,四平八穩地該幹什麽又幹什麽去了。


    第二天,陶疏桐便走上了去東南邊區的路。


    這是個難得的清朗有風的好天氣,宋炔看著麵前一個巨大的火鳳風箏,得意地吩咐黃怡道,“去,送給遠陽,讓她帶著弟弟放風箏玩去。”黃怡東顛顛地去了。


    相比不是那麽猛烈的風,這隻龐大的火鳳風箏便顯得笨拙無比,它一會掛在樹上,一會落在地上,而現在,它竟直直地落在一個陡急的假山上,急得遠陽公主眼淚吧嗒吧嗒掉個不停。


    弟弟宋宸走了過來,伸出小手,替姐姐邊擦眼淚邊很男子漢地說:“姐姐莫哭,待弟弟去給你取下來。”說完便蹬著兩條小腿,飛快地跑上了假山,一小會,便看到小男孩一手舉著那隻火鳳,一手高興地搖著,口裏高興地不知道在喊著什麽。


    一陣狂風吹來,遠陽突然感到一陣揪心的疼痛,她吃力地抬頭想喊她的弟弟要小心,卻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直直落下,跌到堅硬的尖石上。她覺得一陣鋪天蓋地的鮮紅向自己壓來,眼睛一黑,直挺挺的向後仰去。


    當兩天後遠陽公主醒來的時候,她看到了她的弟弟,穿著一身整整齊齊的太子禮服,被父皇抱在懷中,臉色青白胡茬亂生的父皇坐在自己床前,靜靜地看著弟弟,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寵溺。


    遠陽坐了起來,摸到弟弟冰冷的小手,眼淚洶湧而下,她的弟弟,那個聰明玩皮的弟弟,再也不會伸出那胖胖的小手,替她擦幹臉上的淚,那個每年春天替自己撿風箏的小男孩,再也沒有了。


    遠陽公主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從此,她再沒放過一次風箏,再沒再開口說一句話,再沒穿過一件紅色的衣服。


    帝後的矛盾達到了冰點,皇後雖悲痛欲絕,但她想讓兒子早早地入土為安,看到宋炔瘋了一樣抱起太子,兩天兩夜沒撒手,皇後覺得簡直不可理喻。宋炔積攢已久的對皇後任由且鼓勵太子攀爬假山的行為的怨懟達到沸騰的頂點,他全身顫抖地指著皇後,罵出了平生第一句話


    “你這個狠心惡毒的女人。”


    朝中重臣一邊倒地偏向了皇後,聲淚涕下地勸諫皇帝放下太子,早早按禮入土為安才好。悲痛到瘋狂的宋炔充耳不聞,直到衛仲遠前來,才好歹說服宋炔把太子放進了冰棺,卻再也說服不了他同意太子下葬。


    宋炔就坐在冰冷的地上,倚著冰棺,癡癡地看著兒子。


    當陶疏桐聽到小太子薨的消息時,正行進在去西南邊區的路上,想到那個對自己依戀的小太子,他臉色慘白,身子晃了晃,幾欲暈倒,強定心神後,立即傳令返回上京。


    當他來到皇宮時,黃怡迎了上來,眼含熱淚,哭著道:“陶大人,陛下已經四天沒吃東西了。”陶疏桐朝他點了點頭,走了進去。看到宋炔的時候,陶疏桐大吃一驚,眼前的男人臉色灰白,仿佛老了十歲,聽到有人進來,也不抬眼。一臉絕望。


    陶疏桐跑了過去,跪在宋炔麵前,輕輕地把他抱在懷裏,聞到那令自己心安的氣息,宋炔睜開了眼睛,當看到陶疏桐心疼的目光時,這個大楚最尊貴的男人,趴在陶疏桐的肩頭,哭得像個孩子。


    第43章 陪伴


    陶疏桐也不說話,隻是用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直到看他把心中鬱積之氣全部發泄出來,才拉住他的手,堅定地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扶到床上,輕輕地蓋上被子,看到他沉沉地閉上了眼睛。才轉身出去到了禦膳房,耐心地熬了一碗粥,端回到宋炔的床前。


    沉沉入睡的宋炔在一陣久違的香氣中醒來,看陶疏桐手裏端著的粥,裏麵是嫩嫩的細菜絲,薄薄的臘肉片,幾種不知名的豆子,滑滑的白米,陶疏桐拿起湯勺,一勺一勺地喂進了宋炔的口中。


    看吃完粥的宋炔恢複了些許生氣,陶疏桐扶起他,柔聲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宋炔點了點頭,陶疏桐高聲吩咐黃怡備一輛舒服點的馬車,黃怡小跑了出去。


    馬車裏,陶疏桐讓宋炔躺在自己的腿上,用手輕輕地幫他按壓著眉頭。力度適宜的按壓中,宋炔四天來一個人與悲痛和百官的對峙中緊繃的神經慢慢地放鬆下來。


    馬車停在了清風觀門口,陶疏桐跳下車,轉過身扶下宋炔,走進了觀裏。


    觀裏一切未變,隻是不見了那個道長香附子。陶疏桐扶宋炔在青石上坐下,朗聲喊道“迷路人專程前來,還望道長相見一麵”。


    話音剛落,便見一黑袍道人自觀內走出,看到二人,微微一笑。


    陶疏同和宋炔卻是吃了一驚,這道人不正是三次在元宵節燈會上遇見的那個擺花燈擂台的老者嗎?“


    “貧道無量子,見過兩位貴客。”道長麵上波瀾不驚,風中衣袂飄飄竟似要飛升的神仙。


    陶疏桐恭敬地向他行了禮,向他問道“我二人上次偶到貴觀,有幸遇到香附子道長,他臨別時贈了一言,大有玄機,今適逢巨變,心下迷惑不已,特來請道長指教。”


    “噢,你說得是貧道的師弟,他向你們說了什麽。?”


    “太子成為太子,此太子非汝之太子。仙童玩劣,務必當真。否則,禍及父母也”,陶疏桐輕輕回道


    “這香附子,口又沒把住門,又泄露天機了。”無量子抱怨道


    陶疏桐低眉垂目,“還請道長垂憐迷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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