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羅蔚衡和他好不容易解決了手上的麻煩事,還沒來得及到達羅家鎮,就被告知聚會已經結束,其他人都已經離開的時候,兩人就察覺到了不對的地方,之後發現季榆和尹蒼羽都並未回九華山更是如此。


    他們順著在羅家鎮找到的線索,一路追查了過去,最後得到了兩個極有可能是魔教據點的兩個地點。


    “你們應該告訴其他人。”季榆看著池君昊,緩慢地說道。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隻憑著兩個人,就妄圖刺探魔教的據點。


    “我們當然說了,”池君昊聞言,不由地笑了起來,“不然師父怎麽可能放心地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正是因為相信不管發生了什麽,自己都不會陷入無路可走的絕境,他才敢孤身進入那間不知藏著多少暗影的宅子。


    隻不過,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在這件事裏麵,尹蒼羽竟扮演了那樣的角色。


    但就算他再怎麽想要否認,擺在眼前的事實卻不會因為他的想法,而有絲毫的改變。


    眼前倏地浮現出那天晚上尹蒼羽說出“別妨礙我”這句話時的眼神,池君昊的嘴唇動了動,有點說不上來自己此時的心情。


    悲哀,了然,還是……後悔?


    若是那個時候,他能表現得更加堅決一些,又或者更早地發現那個人的異動,是不是事情就不會發展到如今的地步?


    “師兄,”忍不住出聲喊了一聲,池君昊麵上的神色很是複雜,“我……”


    被自己最為重視疼愛的弟子背叛傷害,對於季榆來說,定然不是什麽能夠輕易接受的事情吧?可他在這種時候,卻一點都想不出,自己究竟該說什麽,才能不去加深這個人的傷口。


    這是池君昊第一次,這般厭惡起自己的不善言辭來,麵對眼前的這種狀況,隻能跟個傻子似的,直愣愣地坐著。


    “我……”看著季榆的雙眼,池君昊的喉結動了動,“我一定會把蒼羽拉回來的,”到了最後,他所能說的,僅有這一句話而已,“這是我們在很早以前,就約好的。”


    ——不是九華山上的那次,而是更早以前,早到或許連尹蒼羽自己,都早已忘了這麽一回事。


    大概是沒有料到池君昊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季榆愣了愣,好半晌之後,才低低地應了一聲:“你會的。”


    能夠擁有這樣一位友人,是尹蒼羽的幸運。


    見到季榆微微揚起的唇角,池君昊不由地怔住了,好一會兒都沒能回過神來。


    在他的記憶中,這似乎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露出笑容。


    分明隻是那樣微小的弧度,但那原本看起來無比冷淡的麵容,卻驀地柔和了下來,顯露出幾分令人心醉的溫柔。


    “我有些累了。”撫平了揚起的嘴角,季榆沉默了片刻,出聲說道。


    即使這一路上,他隻是伏在池君昊的背上,任由對方帶著自己趕路,但一整天的奔波下來,他依舊感到了些許疲憊。


    聽到季榆的話,池君昊“騰”地一下站起身來,丟下一句“我去外麵守著”之後,近乎慌亂地離開了房間。在出門的時候,他甚至還不小心在門檻上絆了一個趔趄。


    被池君昊的反應弄得一愣,季榆有些疑惑地皺起了眉頭,但最終還是沒有多說什麽,默許了對方的舉動。


    想來在不久前見到了那樣的場景,池君昊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與他相處吧?


    垂下眼遮住了其中的情緒,季榆在床頭靠了一陣子,卻並未如自己所言的那般,躺下歇息,反而走到了桌邊,拿起了桌上的一個茶杯握在了手中。


    客棧當中再尋常不過的瓷杯,沒有精美的工藝,沒有名家的文筆,隻輕輕一捏,就能夠輕而易舉地化為粉末——


    看著手中的杯子上那遍布的裂紋,季榆輕輕地將之放到了桌上。一聲細微的輕響過後,那原本完好無損的瓷杯,就變成了零散的碎片,與桌上擺放著的其他茶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之前在逃離的途中,他便感到自己的內力在緩慢地恢複著,隻是那隨之生氣的虛弱感,讓他無法確定這是否隻是自己的錯覺。


    輕易地被斬斷的床柱,沒有任何阻攔的宅院,以及逐漸恢複的內力——如若這個時候還沒有發覺到這其中的異常,季榆就顯得著實太過愚蠢了。


    側頭看了一眼映在門扉上的身影,季榆推開窗,悄無聲息地躍了出去。


    他明白這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有的事情,他必須親自去做。


    ——更何況,他在這個世界,也待得有些膩味了。


    或許他對於孩子這種生物,怎麽都喜歡不起來的緣故吧。


    換上翻找出來的衣物,季榆將銀兩放在桌上,轉身離開了這個院子。


    將他鎖在屋子裏的那一陣子,尹蒼羽經常在他的耳邊絮絮叨叨許多事情,有趣的無趣的,有關的無關的,而魔教教主的所在之地,也包括在其中。


    跨過又一個失去意識的人,季榆在一間看起來像是書房的房間外停下了腳步,看著裏頭對峙著的兩個人。


    麵容精致的人斜斜地闊仔仔書案後的椅子裏,如瀑的長發從耳側垂下,落在牙白色的衣袍上,他的眉眼微彎,笑容清淺,好似沒有看到那直直地對著自己的長-劍一樣。而站在他對麵的人的唇邊見不到絲毫平日裏的笑容,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死物。


    “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麽做到讓這麽多人同時倒下的,不過……”略微歪了歪腦袋,男人低笑一聲,唇邊的笑意愈深,“……我很欣賞。”


    要知道,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可有不少都是從小就被用作飼養蠱蟲的容器的。


    “隻是……”他眯起雙眼,語氣中帶著一絲蠱惑般的甜膩,“……為什麽不殺了他們?”


    既然有能力製作出讓他們都一同陷入昏迷的藥物,想必就是尹蒼羽要了他們的性命,也隻是舉手之勞。


    “是因為那無謂的同情心?”說到這裏,男人故意停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那種東西,我以為當初你將羅家鎮的事情告訴我們的時候,就已經拋棄了呢。”


    “畢竟……”側過頭,朝門外的季榆看了過來,男人的語氣顯得很是愉悅,“……那些服下了蠱-毒的人會是什麽下場,你最清楚了,對嗎?”


    縱然他們這會兒還活得好好的,但今後那些家夥,究竟還能不能稱得上“人”,可就是個值得討論的問題了。


    順著男人的視線看過來,尹蒼羽看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的季榆,嘴唇動了動,終是沒有說話。


    早在當初做出了這個決定的時候,他就預料到了會有這樣一天,是以在這一刻來臨的時候,他沒有什麽需要辯解的。


    和尹蒼羽對視了良久,季榆才開口說話:“我來拿鎖鏈的鑰匙。”


    即便尹蒼羽扣在他手腕上的那條鎖鏈無法再限製他的活動範圍,但纏繞在他手上的那一部分,卻依舊無法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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