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三人走過一帶竹林,前麵不遠處掩映著一處庭院,卻正是三少爺鍾禮的住處,叔秋苑。


    秦淮心裏想著前幾日雀兒大鬧會客廳的事,忍不住便往叔秋苑多看了兩眼。


    他雖然和三少爺沒有什麽太深的交情,卻總覺得他和鍾家其他人相比,倒是個單純癡情的性格。自己若不是作了想要脫身的念頭,身為長嫂,於情於理,原是應該過去看看受傷的他。不過現在,還是算了。


    隻是秦淮素來眼尖,目光一掃之間,卻剛巧看到鍾氏的族長鍾九,正站在三少爺的院門前麵。隻是他似乎有些忌憚什麽,一隻手舉在空中良久,卻遲遲沒有敲響鍾禮的院門。


    秦淮下意識“咦”了一聲,前麵的鍾信卻聽到了,側頭過去,竟也把鍾九的身影看在眼裏。一時間,有一抹疑慮的神色,在鍾信的眸子裏閃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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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到了泊春苑的門口,秦淮剛剛從躺椅中下來,卻驚訝地發現,院子裏忽啦啦湧出一群人來。


    為首的正是新來的掌事丫頭碧兒,她堆著滿臉的笑意,身邊卻帶著一個略嫌拘謹羞澀的少年。


    秦淮看到那少年的時候,卻不由略怔了怔,原來那穿著一身嶄新長衫的瘦弱少年,竟然便是一貫作小廝打扮的菊生。


    此刻碧兒一手便扯著他的袖子,一手托著一套簇新的衣裝,快步迎到秦淮和鍾信身前,甜笑道:


    “恭喜奶奶喜得義子,恭喜七爺成了當家爺們兒,泊春苑一日之內雙喜臨門,便是我們做下人的,也都替奶奶和七爺高興。碧兒因聽說了這樣的喜事,私下做主,特讓人在外麵按七爺和菊生的尺寸,買了兩套新衣回來。人常說好馬亦要配好鞍,既是當家爺們兒和奶奶的幹兒,自然也要有像樣的衣衫才行。”


    秦淮沒想到這丫頭竟然這般會見風使舵,一見老七有了身份,便立刻換了副嘴臉。尤其她還是二房的心腹,此刻竟完全看不出有絲毫的隔閡,不愧是鍾秀手下的愛將。


    他這邊尚未開口,碧兒已經將那套衣衫送到了鍾信麵前。


    鍾信微微挺直了身形,眼睛在那衣衫上略看了一眼,便把目光轉到了一旁,語氣淡然地開了口。


    “老七這家還沒當過一天,衣服倒換了一身新的,隻怕卻不是我泊春苑的作派。你雖是好意,卻未免太勞心了,實是有些操之過急。讓別人瞧見,或以為老七沒什麽本事,隻知道靠衣裳來充充門麵,或是拿我當作那暴發戶一般,剛有了點子什麽好的,便急匆匆要貼在臉上,生怕別人不知道一般。你說,可是不是這個道理?”


    那碧兒手托著一套衣裳本是要賣乖取巧,哪知卻被鍾信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頓時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在眾人麵前,已是丟盡了臉麵。


    一邊的菊生聽鍾信如此一說,本就羞澀的臉上更顯緊張,忙伸手便去解那件新長衫的衣扣,嘴裏更焦急道:


    “既這樣,我也趕緊將這衣裳脫了吧!”


    鍾信未置可否,卻走到秦淮身邊,輕輕扶住了他的手臂,“我扶嫂子先進去吧。”


    兩人這裏朝院中走,那邊菊生三兩下將長衫脫了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在碧兒手上,忙也跟在鍾信秦淮的身後進了泊春苑。


    一時間,隻剩下一眾下人或是掩嘴偷笑,或是竊竊私語,隻把一個碧兒手托著兩件衣裳,進也不是,站也不是。


    過了半晌,她才又慢慢堆起笑臉,隻把手裏的衣裳遞給身邊的小丫頭,朝眾人道:


    “方才的事你們也都親見了,七爺原是苦出身,不講究這些個穿戴,倒也罷了,隻一樣,他原本是在大廚房裏的夥食,現下一日三餐,卻一定要換到小廚房來,跟大奶奶一樣的待遇,都別渾忘了。”


    眾人見她明明剛被鍾信拆了台,尷尬之極,卻能在短短的時間內,便又恢複如常,都不由心下暗服。


    稍後,眾人自回了住處,碧兒卻讓小丫頭將那兩件衣衫送到自己房裏。


    待到月上中天,泊春苑一片沉寂。碧兒便鎖好了房門,掏出一把剪刀出來,直把那兩件嶄新的長衫生生剪成了不知幾百根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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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鍾家從上至下,從內到外,已是按照最高規格,開始籌備起大少爺的喪事。


    既是‘大喪’,這闔家上下的忙碌程度,便可想而知。其中尤以鍾義鍾信二人,更是忙上加忙。


    鍾義這邊,主要是族中賓客及諸多望族富賈的來往迎送,都由他操辦。


    而鍾信這邊,不僅是接掌了泊春苑裏鍾仁的權力,更是受大太太何意如的委托,將後宅內諸多雜事,又或與前宅相交連的事宜,都管了起來。一時之間,千頭萬緒、細小零碎的諸多事情,均由他上下打點分配。


    他原本地位卑微,為人窩囊,鍾家上下皆瞧他不起。此際忽然得勢,便逢此重擔,自是有太多人在一旁等著看他笑話。


    誰知忙了幾日下來,眾人見他雖不似鍾仁那般蠻橫霸道,說一不二,行動間卻心思縝密、瞻前顧後,大小事情分得出輕重緩急,便遇到幾起難纏的人和事,卻也都被他一一化解了過去。


    因此這會子,那起一心想看笑話的人,又紛紛轉了口風,既誇讚大太太眼光獨到,看人精準,又有說這七爺不愧是鍾家老太爺的種,本就是塊好胚子,原來竟是被埋沒了。


    這樣的傳聞在鍾家自是傳得飛快,因此在夜裏鍾義送走賓客,剛剛回房之際,二妹鍾秀的電話便打到了房裏。


    於汀蘭正靠在床頭,一臉煩悶之色,因見鍾義進房便點著了香煙,卻又懶怠和自己說話,隻躺在一邊翻看報紙,登時便燃起一股怒氣。


    她此時身子已是一天大過一天,本就心浮氣躁,這會子便挺著肚子,朝鍾義高聲道:


    “我現下懷著身子,最怕煙味,便連老六那樣大的煙癮,但凡過這邊來,都從來煙盒都不碰一下,你這做爹的,倒真是好意思抽得起來!”


    鍾義瞥了她一眼,皺起眉頭,終還是按熄了香煙。


    於汀蘭又冷笑道,“瞧你這不耐煩的樣子,倒像是這孩子與你無關一般。我告訴你,我今日去了洋人的醫院,醫生說了,這孩子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對,很是擔心生產時會遇到風險,已經告知我,要知悉你我二人的血型,說是以防萬一,怕是生產時要輸血呢。”


    鍾義“嗯”了一聲,扔下報紙,“到時候要輸血,抽我的便是了,要什麽血型,我又哪裏知道這些。”


    大約這話於汀蘭聽了受用,便橫了他一個媚眼,剛要再說些什麽,鍾秀的電話倒打了進來。


    於汀蘭聽是鍾秀,一邊讓鍾義過來接聽,一邊嘴裏便嘀咕著。


    “也沒見誰家的兄妹跟你們似的,一天天倒有說不完的體己話,這知道是親兄妹的倒罷了,不知道的,隻不定以為是哪個喝洋墨水的密斯小姐,天天來尋你呢。”


    鍾義聽了她的言語,眉頭瞬間擰出一個疙瘩,卻不理她,隻管和鍾秀通起話來。


    大約說了半晌,鍾義的神色便愈陰沉起來,也不作聲,隻對著話筒慢慢點頭。


    兩人又聊了數句,鍾義見於汀蘭去了客廳,便忽然壓低聲音道:


    “依我說,既然老七這株苗生得如此茁壯,倒不能再任其生長,一旦長成了氣候,根深葉厚,便再想動他,也必要費了氣力。莫不如這幾日便擇機給苗加了肥料,讓他跟那個大嫂子做成好事,咱們抓奸在床,讓他二人一臭到底,再也別想翻身!然後官家那邊,再適時作些文章,大哥的死因,自然便和這二人的奸情產生關聯,到時候,不信他二人還能站住不倒。而人都倒了,便是大房裏藏有秘方,也終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鍾義這番話說得再明白不過,卻不知道對麵鍾秀說了句什麽,鍾義便搖頭道:


    “我倒不覺得有什麽不妥,你想,大哥在世之時,大房汙穢之事,已是街知巷聞。而眼下他暴死之因,亦是和亂服迷藥有關,所以大房之中,若真出了寡嫂小叔在亡夫喪期淫亂之事,眾人雖會驚訝,但並不會覺得稀奇。再則就算他二人屆時聲稱是被人下藥坑害,一來捉奸在床無可否認,二來大房中人服藥已不新鮮,便想辯解亦不見得有人相信,卻隻會越描越黑,越來越臭,難道二妹妹覺得這樣還搞不死他二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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