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仁生前的時候,身邊最常用的男丁,一個是半兄弟半仆役的鍾信,一個便是出門在外時日夜打點大爺起居的小廝菊生。


    這菊生是個父母雙亡的家生子,雖然已過了十八歲,但生得又瘦又小,看形止倒像是十三、四歲的青澀少年。


    他原本隻是在馬棚裏幫忙,並不在鍾仁身邊服持。卻在鍾信年紀漸長,長大成人後,被鍾仁冷眼選中,跟在他身邊。


    菊生溫和寡言,因打小便服侍鍾仁,倒磨練得進退間極有眼色,隻是畢竟守著的是個乖僻暴虐的主子,時不時便會被鍾仁連打帶罵,落個鼻青臉腫。


    尤其有時鍾仁喝多了酒,便會叫他到書房裏陪上一夜,也不知用了什麽下作的手段,第二天出來的光景,菊生雖是一言不發,卻彎腰分腿,行走艱難,往往倒要躺上一天半夜,才能行動。


    而每每這樣的光景,為他端飯送水,細心照料的,便隻有身邊的鍾信。


    兩個人年紀雖差不了幾歲,又都是在鍾仁的淫威下夾縫中求生,可鍾信雖然也在挨打受罵,卻不似菊生般柔弱,在殘羹冷炙中仍堅持吃飽肚子,天天拎著石鎖練習氣力。在兩人漸漸長大後,一個長成了結實高大的身子,一個卻猶似未發育的孩童般,瘦骨伶仃。


    隻這二人形容雖則變了,又都是沉默寡語的性子,日常言語便也依舊廖廖,惟心底裏卻都有一番情誼裝著。


    因此見素來溫軟的菊生聲音裏如此急切焦急,鍾信看了秦淮一眼,便快步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七哥,先別問我什麽原由,快想想讓大奶奶怎生出了這院子,這會子那個二房的碧兒,正帶著丫頭婆子過來,想是要堵住這房門口,出大奶奶和你的醜呢!”


    鍾信和秦淮聞聽此言,心裏都是格登一聲。


    菊生這句倉促間說出的話雖然有些不成方圓,可是其中之意,卻如醍醐灌頂,一下子將之前被月下花香薫得有些心思鬆軟的人,都拉回了現實。


    雖然秦淮心裏早就知道,這個由鍾秀親自派來的丫頭碧兒,絕計不會是庸常俗物,可是自己今天當頭給了她和眾人一記下馬威後,本想著她必定會收斂一些,還不至於早早就和自己為難。


    可是現在看,自己分明還是低估了碧兒的心計和膽識。


    這會子,她竟然能挑自己剛巧身在老七房中的時候,興師動眾,帶人過來,毫無疑問,顯是之前便一定瞄住了自己。


    說不定自己從正房中出來,一路玩花賞草,直至遇到鍾信的種種,都落在了她的眼中。直到看見大少奶奶跟隨赤著上身的小叔進了臥房,她才找準時機,堵到門口來找人。


    眼下這種情況,且不管自己和鍾信在房內究竟做了什麽,便這般時辰之下,自己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卻跑到小叔子的臥房裏,在鍾家二房三房坐等看大房笑話、誓要將大房徹底碾壓的時候,恐怕也是百口莫辯。


    這丫頭,還真是厲害啊。


    當然,這丫頭心機厲害固然是一方麵,自己失了防備、掉以輕心才更是眼前這個事端的源頭。


    秦淮在心裏對自己狠狠地埋怨著。


    一向在泊春苑裏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自己,在鍾仁歸天、雀兒出事後,確是在不知不覺中,鬆懈了應有的防範。


    要知道,這裏可是泊春苑,是鍾家修羅場中的修羅場,而自己在今晚走進鍾信臥房的那一刻,就已經實實在在的,失慮了。


    一邊的鍾信已經欺身到窗前,貼在窗戶上聽了聽,低聲道:“這門已經出不去了,那起人來得倒快,已經進了月洞門了。”


    秦淮站直了身體,伸手將鍾信搭在椅子上的長衫抓過來,一邊穿一邊道:“她們過來了便又怎樣,現下我們有三個人在這裏,清清白白的,倒怕她們做什麽!”


    鍾信眼睛眯了眯,搖頭道:“今天原是老七犯了疏忽的錯,千不該萬不該,沒能攔了嫂子進我的房。嫂子還是不知這起人的厲害,便是現下咱們三個人在這裏,也證不了清白,倒會被這些人編出更多汙穢的花樣,這在鍾家,早就屢見不鮮了。”


    秦淮的臉一下子又漲又紅,既有四分自責羞愧,更兼有六分氣惱。


    他聽懂了鍾信話裏的意思,若是現下自己三人被堵在房裏,大概即刻傳出的,便可能會是青春寡婦為人放蕩,夜裏找了小叔子卻還猶嫌不足,又找了小廝來共同廝混這樣的勁爆言語了。


    隻見鍾信縱身跳到木床上,推開後窗,原來這房間緊挨著跨院的高牆,看上去約有一臂之隔。


    “嫂子隻管委屈些,快些跟著菊生順著這牆跳將出去,這會子,實是別無他法了!”


    耳朵裏已經能聽到一眾丫頭婆子刻意壓在嗓子裏的嘰喳聲,菊生第一個跳上床,鍾信俯在窗欞上,躬起自己的右腿,讓菊生踩上去,托著他的身體,從窗子裏助他爬到外麵,直到他踩到牆頭上,稍稍猶豫了下,便跳了下去。


    秦淮深吸了一口氣,知道現下已別無他想,便也抬身上了床。


    門外已經傳來碧兒壓著興奮的敲門聲,鍾信顧不上許多,一把將秦淮抱起來,一隻手掐在他的腰側,一隻手托著他挺拔的後身,用力往窗外的牆上送去。


    秦淮隻覺得他有力的大手在倉皇急切中,掐得自己的腰身又酸又痛,尤其是後身被他的手指托舉之處,竟像是被通了電流一般,引得全身的神經突突地跳,在一片混沌之中,便已爬上了牆頭。


    待朝下一看,心裏不自禁便叫了聲老天。


    原來這牆修得甚高,夜色中看起來嚇人得很。


    那菊生正站地上,揚著頭看著自己,手上比著讓自己向下跳的手勢。


    在這樣緊張而又慌亂的瞬間裏,秦淮在心中忍不住對自己說,“看了那麽多的宅鬥和穿書,可是能把自己逼到跳牆頭的主角,大概也就隻有自己這獨一份了吧。”


    “嫂子快跳!”


    身後傳來鍾信極低的一聲呼喝,秦淮深吸了口氣,眼睛一閉,猛地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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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兒在臉上閃過一絲疑惑與訝異後,迅速堆起笑容,快步走到秦淮的身前。


    “阿彌陀佛,奶奶在這裏便好了!這夜深如此,忽然間尋不到奶奶,真把我急得什麽似的,若再找尋不到,便要去稟報二爺和二小姐,發動全家來尋了。隻是奶奶方才那會子,究竟去了何處呢?”


    秦淮微微笑了笑,朝她點了點頭。


    “我不過因在房中見了大爺的諸多物事,心中傷感,實是夜不能寐,便趁著天上大好的月亮,到外麵走走,左不過是那河邊涼亭等處,吹了會子風才回來。原是我偶一起意,沒想到竟讓你們操了心。隻是你方才說遍尋不到我,倒是提了個醒,我因出去時,便發現院子角門既無婆子上夜,又無小廝值守,竟是混亂得很。今時你既來這裏掌事,便認真把泊春苑管起來,也免得我出進之間,你們看也不看,這會子倒東查西訪,竟找到叔叔這下處來了,明燭夜杖,推推搡搡,知道的,曉得你們是在找主子奶奶,那不知道的,倒以為是在搜查奸盜之輩。這若是有長舌婦說給別的院子聽了,可不再是隻笑話我大房沒有規矩,便連你這二房出身的大丫頭,也一並要丟了你原主子的臉!”


    碧兒臉上本是強堆的笑意,此時被秦淮這番軟中帶硬的言語說在人前,臉色變了又變,終還是勉強笑著答道:


    “碧兒知道了,日後一定謹記奶奶的教誨,把泊春苑好生協理起來,人盡其職,物盡其用,便是奶奶身手矯健,腿腳再快,也不能再有找不到奶奶的時候。”


    秦淮哼了一聲,知道這丫頭話裏話外還是在跟自己較勁,但無論如何,今天晚上終歸自己才是最終的贏家,因此便也不再與她計較,隻對碧兒及眾人道:“折騰了這麽一大晚上,大家想來也都乏了,這會子便各自散了,離了這裏,讓叔叔也早點休息罷。”


    他說完這話,便轉過身去,向正房便走。


    鍾信看著他修長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極是挺拔。可是再看下去,鍾信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眯了起來。


    因為他看出男嫂子走出月洞門這幾步,雖然乍看一如尋常,然而細看之下,卻似乎走得極是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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