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一彎冷月,寂然無聲。


    秦淮深深呼出一口長氣,月光下,四周的奇花異草散發出陣陣清香,讓他原本恐懼的心情,慢慢沉靜下來。


    他順著院中的小路,有些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不時有不知名的香花在一邊的瓷盆裏開放,引得秦淮偶爾駐足片刻。


    不知不覺,他順著一個月洞門走到了主院之側的跨院裏。


    那跨院離秦淮所住的正房倒也算不上甚遠,隻是隱在後麵,倒也小巧清靜。


    秦淮心裏還在回想著方才發生的事情,也在糾結自己忽然間給下人一個下馬威,到底會不會有些操之過急。


    不過,當他想到會客廳裏鍾義誌得意滿的神情,又想到鍾秀花言巧語下,卻急忙安插在自己身邊的貼身丫頭,秦淮忽然停住了腳步,站在一株氣味異常香甜的花樹旁,深深吸了一口那樹上傳來的香味。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無需後悔,畢竟在這深宅大院之中,一個沒了丈夫庇護的孀居寡婦,就像這滿院的繁花一樣,若要自保,便須帶刺!


    秦淮正站在那花樹旁暗暗思慮,一邊的廂房裏,忽然走出一個赤著上身的男子,他大概剛剛在房內擦了身子,此刻夜深人靜,便隻穿著粗布長褲,挽著褲腿,踩著布鞋,精壯的上半身上還隱約可見細碎的水珠。他手裏拎著一把裝滿水的噴壺,徑直走到那棵樹前,對著一樹花枝便噴了開去。


    “哎呀!”


    忽然被噴了一身水珠的秦淮失聲叫了出來,一邊的男子愕然一怔,目光一凜,兩大步便從樹的另一側繞過來。


    待到看到眼前被自己噴了一身水珠的人竟是秦淮,不由脫口道:


    “嫂子,怎麽是你……”


    第34章


    看著眼前被自己噴得一身水濕的秦淮,鍾信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便是素來不動聲色如他, 也沒有想到夜色中的花樹後會有人在, 而這人,竟是嫂子。


    他手裏還握著那把大噴壺, 卻不知道壺身已經歪斜,正有水不斷從壺嘴裏流出來, 順著他的粗布褲子淌下去,他卻渾然不知。


    眼前的男嫂子還穿著方才入房時那件長衫, 在月光下, 水珠在黑色綢緞上滾出剔透的光,並隱隱可以看見裏麵透出中衣的一抹白色。


    “嫂子, 怎麽是你……真是對不住,是我太莽撞了,倒噴了嫂子一身的水。”


    秦淮也同樣呆住了。


    這會子正神色怔忡、思緒不寧的他,完全沒有留意鍾信從房中走出來時,發出的一些細碎聲響。


    直到清涼的水絲從天而降,瞬間噴了自己一臉一身之後,他才如夢初醒。原來自己竟在無意之間,走到了鍾信所在的東跨院裏。


    “不關叔叔的事, 原是我嫌那臥房裏有些潮悶之氣,便出來信步走走, 看看院子裏的花草。誰知竟無意間走到叔叔這裏,因見這棵花樹的香味甚是特別,便不自禁站住多看了些工夫。這麽黑的天, 我身上又是黑色的衣服,你自是不會留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便抖了抖身上的水珠。隻是水過衣濕,絲綢又細透,這會子已然濕貼在身上,倒顯出一副修長緊致的好腰身來。


    鍾信的目光在他的身上略掃了掃,便急忙低下頭去,這才發現自己的腿腹間已經被水濕了大半,急忙將噴壺放在一邊。


    “嫂子身上濕了,莫沾了潮氣,不如老七這便送嫂子回房,抓緊換身衣裳罷。”


    秦淮聽他這話,下意識便把目光向正房處瞥了一眼,卻皺起了雙眉。


    這工夫,方方從滿眼皆是鍾仁印跡中掙脫出來的他,實是不想立即又回到那壓抑逼仄的臥房中去。


    “這天氣熱得很,弄上一點子水,反倒解了些暑氣。我因見這些花草長得好,倒想再多看幾眼,卻也不急著回去,隻是這長衫濕得狠些,我且脫了它便是了。”


    秦淮口中說著,便伸手解開黑色長衫,隻露出裏麵那套白色的中衣衫褲來。


    他嘴裏說不想即刻回去,鍾信便也不作聲,隻躬身上前,接了他脫下的長衫在手臂上擱著。待看見秦淮那件白色中衣時,卻瞬間眯起了眼睛。


    原來他穿著黑色長衫之際,身上雖有水痕,卻並不明顯。而這一身白府綢的中衣,被水略濕一些,便愈發顯得輕透,在月華之下,幾乎是連他身上光潔的肉皮都看得一清二楚。


    秦淮自己卻並不曉得這衣衫在月光下如此薄透,他拈著一旁花樹的枝條,一邊輕嗅,一邊對鍾信道:


    “我方才見這院子裏的花樹又和其他地方不同,竟是繁盛蔥鬱得多。心裏麵正納著悶,現下看你這樣子,便知道是你的功勞了。”


    鍾信讓自己的眼睛盡量與嫂子的身子錯開,低聲道:“老七素來在閑暇時,確是愛育養些花草樹木,打小時便是這樣,這些年倒也慣了。一天不打理打理,便總覺得像少了點什麽。”


    秦淮看著身前的繁花,點了點頭,道:


    “草木雖然不懂人言,看起來卻也知道珍惜恩德,你若對它好了,它便生得更加的繁盛,連帶著香氣都馥鬱得很,也算是知遇你這樣辛勤照管的主人吧。”


    鍾信微微抬起頭來,在秦淮的臉上深深看了一眼,似乎覺得眼前這個男嫂子,總是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可是明明看在眼裏的他,又還是那副骨肉均勻的身段,淨白的臉頸,連眉梢那顆胭脂粒,也依然在原處,並無二致。


    秦淮和鍾信說話間,因見他赤著上身,結實緊繃的肌肉總是不經意便晃進自己的眼,便索性低了頭,卻不料目之所及,又恰是鍾信被水打濕的粗布褲子,此刻軟軟地粘在腰腹和大腿上,倒凸顯出了一個十分古怪的輪廓。


    那輪廓讓秦淮一下子便想起,在家廟接受官家脫衣查驗時,自己在鍾信身上看到的那個駭人物事,一張臉不自禁地便發起燒來。


    他心裏麵越是窘迫,眼睛卻像是中了邪,偏生落在那個地方,移不開去。


    為了化解這份羞恥,秦淮強迫自己轉過頭,指著身邊那棵花樹道:


    “對了叔叔,我方才看了這些花草,便是眼前這株,當真是與眾不同,我站了這麽許久,卻還覺得這花特別得很,倒像是時時會有變化一樣,想來定是我的錯覺了。”


    鍾信轉過身,麵向身旁那株一人許高的花樹,躬身道:


    “嫂子果然是好眼力,這花便是在整個園子裏,也是有些納罕的。”


    他略略站直了些,伸手拉下一根花枝,細細看了會,才輕輕摘下兩朵,放到秦淮手中。


    “這花名叫四時錦,咱們這邊非常少見,原是建這園子的時候,托人專門從南邊運來的。嫂子你細看這兩朵花,明明是同樹同枝,卻又各有不同,花瓣有單、雙兩種,這倒也罷了,奇的是這花在一天一夜之中,會變出四種不同的顏色,早晨時花瓣為淡紅色,正午則變成白色,待到下午三時左右呈粉紫色,而現在這個光景,卻變成了這種玫瑰色。嫂子方才覺得它像是在變化,便正是它從紫色向這玫瑰色轉變的光景。”


    秦淮被他說得納罕,便看著手中那兩朵玫瑰色的花苞笑道,“難怪叫四時錦,原來是這個意思,這花有這樣變化的本領,倒也算得上是奇花了。”


    鍾信點點頭,“嫂子說的不錯,這四時錦花形香味都是上品,最妙的,卻還是這一天四變的本事。聽說在南邊的大戶人家,女兒出嫁時都愛陪送此花,到夫家後養在後宅裏,離新婦越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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