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之前二人相處的時間裏,自己也未免有很多與從前男嫂子不盡相同之處,但是那些行徑,還可以勉強用自己受鍾仁暴死刺激,從而性情大變來進行解釋。


    可是一個相公堂子裏出身的雛兒相公,倒像出留洋歸來的鍾飛鴻一般,滿嘴裏能說上洋文,卻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吧。


    那麽自己,究竟該如何去圓這個缺呢。


    這工夫,秦淮坐在後座上胡思亂想,可是前麵的鍾信不知在思慮什麽,一路上卻並未出言相詢。


    車子開來開去,卻似乎並未朝鍾家的方向行駛,隻不過秦淮出門甚少,外麵的景致雖然與鍾家所在區域相差甚遠,他一時間倒並未留意。


    直至車子慢慢開至一條半新不舊的老街上,其時正值華燈初上,那條街卻明顯和其他的街道不同,幾乎每個院落門前,都懸掛著大紅的燈籠,更兼有些小一點的院落,甚至掛出了其時還甚是少見的彩色霓虹燈箱。


    而在這條街麵上,最特別的,便是明顯少了女子的身影,倒是油頭粉麵的男人,比別處多了一些。


    秦淮心裏有事,雖然覺得車子似乎放慢了速度,像是有意在這街道上慢慢行進,卻並未多想。


    直到車子在一處相當喧鬧的院落前停下,半晌未動,他才回過神來,見鍾信伸著頭一直盯著那院門處,似是在尋找什麽,便輕聲道:


    “這地方倒熱鬧得很,叔叔在這裏停車,想是要尋什麽相識的人嗎?”


    鍾信的目光在那所院落的大門上已停留了片刻,聽他相問,便微微側過頭,極深極重地看了秦淮一眼,搖搖頭道:


    “沒事,隻是車開得久了,略歇一歇而已。嫂子原也知道,我這人無趣得很,這地方如此熱鬧,裏麵的人,自是不會有我相識的。”


    他嘴裏說著,便啟動了車子,隻將一抹疑慮重重的眼神,在那座院落的燈箱上用力地瞥了一眼,便飛馳而去。


    那霓虹閃爍的燈箱上,原鑲著三個香豔的大字:簫香館。


    待秦淮與鍾信回了鍾家的光景,才知道大房這邊,竟傳出了三少爺的喜事。


    原來被‘逼上梁山’的鍾智,終於和大太太何意如表白了心意,欲娶鍾飛鴻之妻。


    當何意如終於從兒子的口中,得到他與鍾飛鴻想要婚配的言語,即便是心中早有所料,大太太扶著蕊兒肩膀的手,還是不停地抖了又抖。


    已經暗中知曉了內情的蕊兒連頭都不敢抬,心中隻不停地對自己說道:“造孽,真是造孽啊。”


    何意如略緩了緩精神,終是多少年的城府,讓她慢慢又恢複了常態。嘴上說著替他二人開心,這邊又故作喜悅之狀,親自給鍾九搖了電話過去,表麵上是讓知道這兩個孩子終於做了決定,暗地裏,也是給他發出信號,讓他知道二人事先訂下的計謀,終是要付之於行動了。


    於是她笑著讓鍾禮去外邊書房呆著,自己倒要和未來的媳婦說些體己話。


    鍾禮嘴上答應著,眼睛卻像洞悉一切般,深深地看了眼母親的笑臉,二話不說便出了門。


    隻是現下的鍾禮,原已不是昔時一無所知的光景,母親說什麽,自便去做什麽。


    他往書房那邊繞了繞,見左近無人,便飛快地又折返回來,倒偷偷去到何意如臥房後窗處,隔著紗窗,豎耳傾聽。


    隻見室內的蕊兒正點著薫香,何意如正拉著鍾飛鴻的手,溫言軟語,先是跟她說了些閑話,慢慢地便把話頭引到女人的一些私事上來。


    何意如隻跟她道,自己家這老三原是胎子裏帶來的體弱,以至於從小便元氣不足,倒看了不少的醫生,也是無用。直到後來遇了一個南邊的好大夫,給了幾副上好的方子,才終將鍾禮這體虛之病治得好轉起來。


    隻是那大夫臨行前特意叮囑過,說是這孩子終是根基不牢,日後娶妻時,若要夫妻之事正常,且能順利育了後代,則定要那女方常服了他給留下的一副丸藥,才可以陰滋陽,固了鍾禮的根基。這夫妻便也才能和美恩愛,綿延後代。


    鍾飛鴻雖是新派些的女子,卻終究不過十八年華,聽得這些,早麵紅耳赤。不過她一顆心全在鍾禮身上,此時終得與他婚娶,已經興奮莫名,聽得這未來婆婆所說之事都是為鍾禮與自己著想,哪能不知好歹,立時便對何意如保證,莫說是對鍾禮有益的良藥,便是毒藥一碗,自己現下也定能喝下去。


    她這話說出來,何意如故意拍了拍她的手,口中隻道“胡說”二字,可是眼睛裏,卻露出一絲莫名的緊張。


    見鍾飛鴻這樣痛快地接受,何意如便也不再多說,從一個隻自己才能打開的小匣子裏,珍重地取出一個瓷瓶,把它交給鍾飛鴻。並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不要說與鍾禮知道。畢竟男人都要麵子,要是知道自己需要靠妻子服食藥物來維持元氣,未免怕他失了麵子,倒容易引起不好的副作用出來。


    鍾飛鴻忙答應著將那藥瓶收好,站在一邊服侍的蕊兒一聲不響,眼睛卻盯著她揣進懷裏的瓷瓶,微微蹙眉。


    待到兩人又閑話一會兒,說了些婚配之事,鍾九那邊便打來電話,說是府上已派了車來,接鍾飛鴻回去,也要談論些婚嫁之事。


    待鍾禮將鍾飛鴻送到車上,與她揮手告別後,他勉強帶著笑意的臉上,刹時竟沒了一絲的血色。


    他像是失去魂魄般獨自往自己住處走了半晌,眼前晃來晃去,盡是母親交給鍾飛鴻的雪白瓷瓶。


    他生性雖然單純良善,但也僅限在昔時。而現下,他卻早就已經猜到,那瓷瓶裏的藥丸,絕不是像母親說的那樣,是以陰補陽的良藥,可以幫夫妻孕育後代。相反,那東西的用途,卻必是讓鍾飛鴻吃了它後中,永遠都不可能懷上孩子!


    鍾禮靜靜地站在一株歪脖樹下,眼睛望著西天血紅的殘陽,嘴裏卻像是自言自語道:


    “好妹妹,我已經害得你成了這個樣子,若再讓你吃了這樣斷子絕孫的藥去,我鍾禮又怎麽有臉再麵對你的眼睛。”


    他歎了口氣,又幽幽地道:“其實我並不怕死,怕得是我死了,你卻也不能活。想來你愛的,自然是現下這個活著的、完整的我。那麽若我雖然不死,但卻不再完整的話…是不是,便不再是你心中的我了…”


    第65章


    泊春苑今晚的夜,似乎比素日裏都要更幽深一些。


    睡房中的紅香錦被早已攤平在大床上, 可是被子裏, 卻空無一人。


    秦淮正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天邊一彎淡白色的月亮。月光下的院子裏看起來朦朦朧朧, 隱約中卻可看見一個男人略有些駝背的身影,正手持一把噴壺, 一株株澆灌著院內的花草。


    這男人,還真像他在報名處所說的那樣, 從回來後, 便一聲不吭,一直在院子裏給花草施肥澆水。當然, 他最精心侍弄的,還是那株四時錦。


    終於,所有的花木都已經澆好了水,施過了肥,鍾信似乎往睡房這邊看了一眼,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慢慢走了回來。


    秦淮隻覺得縈繞在心中整整一晚的緊張與憂慮,這時候隨著鍾信的腳步, 離自己越來越近。


    他下意識走到床前,靜靜地坐在自己那一邊。


    該來的, 跑不了。


    鍾信微垂著頭進了睡房,餘光中,可以看到嫂子還沒有躺下, 似乎是在等自己回來。


    他快手快腳地進到裏麵洗了洗,把方才一陣忙碌後汗濕的衣裳換了幹爽的,才來到床邊。


    “這早晚了,嫂子倒還不困嗎?”


    鍾信鑽進了被子,一隻手抓住燈繩,低聲問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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