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三章


    “武清郡——”


    賈宜說話時,扭頭看向東南方向——那是武清郡所在的位置。


    接著一股強烈的地震傳來,涉及帝京。


    此時正值黎明時分,不少百姓已經蘇醒,這地震引得不少人發出驚呼,縱使賈宜的府邸占地極廣,外設高牆,可這股地震強大的餘韻依舊震得他身下的床鋪動蕩。


    這股震蕩看樣子像是從武清郡傳來的。


    “武清郡發生了什麽事?”賈宜皺起了眉。


    程夢茵等人當年進入武清郡中失蹤,此後魂命冊上的殘魂還在,意味著這些人沒有死。


    這些年來,封都對武清郡一安耿耿於懷。


    五個月前,萬安縣趙福生一行進入帝京,封都委托她在回程的時候途經武清郡,並以此作為趙福生升任王將的考核。


    在此期間,趙福生等人一去便再無回音,賈宜本來還在暗自揣測:這一群人會不會像當年的程夢茵、伍次平等人一樣一去不複返,從此成為一樁懸案。


    哪知在五個多月後的今天,程夢茵等人的魂命冊會一一熄滅。


    他不由自主的看向魂命冊。


    當年曾記錄入魂命冊的失蹤將領、令使等人的名字他早已熟悉,登記在鬼冊上的哪個位置、鬼影是什麽樣子他早就牢記於心。


    此時除了伍次平還在之外,全都熄滅了。


    這也意味著當年那批失蹤的人已經死去。


    而五個月前進入武清郡的人中,大部分人的命魂也被抹除。


    就連餘靈珠、王、蔣二人也跟著命魂消失,馭鬼者、普通令使也大量死亡,僅餘五人活口而已。


    剩餘命魂中,萬安縣的命魂還在——可賈宜不太信任這樣的結果,畢竟當日萬安縣諸人的魂命冊仿佛被動了手腳,趙福生及其他諸人的魂命冊並不受他控製。


    賈宜目光閃了閃。


    無數漆黑的鬼符圖騰在他臉頰四處浮現,如靈蛇一般在他皮肉下鑽湧,忽而現身,接著又隱沒入骨肉裏。


    ……


    半晌後,賈宜突然喊了一聲:


    “來人,備車,我要進宮中鎮魔司總署一趟,我要見見封都——”


    說到這話時,賈宜突然打了個寒顫。


    在魂命冊出現異變之前,他感應到了一股可怕的煞氣,那是大鬼複蘇的征兆。


    賈宜這些年坐鎮帝京,控製鎮魔司魂命冊,很少辦過鬼案,可他是馭鬼者,對鬼的氣息並不陌生。


    那股濃烈的煞氣能令他都感到畏懼,備受震懾,足以證明複蘇的厲鬼品階不低。


    甚至他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


    可隨後不久,那氣息消失殆盡,帝京並沒有發生混亂,不久一切風平浪靜。


    煞氣消失了,鬼禍沒有在帝京蔓延開來,賈宜本以為隻是虛驚一場,接著又發生了魂命冊異變事件。


    如今想來,不知這股突然複蘇的煞氣與魂命冊有沒有關係。


    帝京之內馭鬼者不少,可能達到令他忌憚程度的人並不多。


    會是誰厲鬼複蘇了?


    賈宜不安的想:武清郡鬧出的動靜不小,那地震說不定與武清郡有關。


    封都雖與他一樣,名為王將,實際他資格老、地位特殊,大家早就將他當成了大漢朝鎮魔司繼臧君績之後的掌權者。


    他向來關注武清郡的事,這樣的動靜也瞞不過他。


    自己都意識到了武清郡出事,沒道理封都意識不到,若他意識到了,定會讓人通傳自己前去鎮魔司總署議事,為何此時帝京鎮魔司總署還沒有動靜?


    賈宜越想越覺得不安。


    “莫非封都出了事?”


    這個念頭湧入賈宜心中,他登時從床上一躍而起,再難睡得下去。


    眾人平時爭權奪利,表麵並非鐵板一塊,可賈宜心中清楚,封都如果厲鬼複蘇,那可不算小事,搞不好整個帝京都要出事。


    自己的厲鬼在於控製鎮魔司馭鬼者,若是出了大鬼禍,他最多自保,難以保別人。


    要真是天下大亂了,該如何是好呢?


    賈宜心亂如麻,立即喝問:


    “快讓人去鎮魔司總署走一趟,說我要見封都大人。”


    ……


    帝京之中已經亂成一團,而此時的武清郡中,趙福生看著滿地的屍骸,臉上露出憐憫的神情。


    “死了這麽多人——”


    她歎了一聲。


    上陽郡鬼禍也死了不少,可那時屍首隱藏在大雨之下。


    而此時武清郡所有百姓全部死絕,屍橫遍野。


    這些屍首的存在,無聲的訴說著他們的冤屈,昭控著加害者的罪孽。


    趙福生沉默了片刻,突然打開地獄:


    “許婆婆!”她喊了一聲。


    ‘轟隆!’


    地獄之中突然有火光衝天而起,火光之中,一尊帝王鬼影閃現,接著‘哐哐哐’的木製八角鈴撞擊聲響起,拄著拐杖的許婆婆聲音從火焰之中傳出:


    “趙大人又有什麽事要吩咐老婆子?”


    她似是在抱怨,但行動說話卻半點兒拖延的意思也沒有,不多時,許婆婆的身影穿過帝王鬼影,從火光之中走出,站到了趙福生的麵前。


    待從地獄走出之後,她隨即聞到了滿地腐臭氣息,接著她看到了趙福生凝肅的眼神。


    許婆婆順著趙福生眼神看去,便見了這破敗的長街,街上橫布的屍體,及這座已經化為死城的真實武清郡。


    縱使當年許婆婆也經曆過漢宮焚毀之禍,看到了數不清被鬼火燒死的人,可當她目睹這座死城時,依舊吃了一驚。


    許婆婆臉上笑意一滯,她瞬間就明白了趙福生表情難看的原因。


    “大人要我怎麽做?”


    許婆婆問道。


    趙福生道:


    “我想請婆婆幫我兩件事。”她說完後,見許婆婆正要說話,接著又伸手一壓,以手勢止住了許婆婆聲音:


    “在此之前,我也有件事情要跟你說清楚,你聽完之後再回答我,幫不幫我的忙。”


    許婆婆心中生疑,一絲不好的預感從她心中滑過:


    “阿馭那丫頭出事了?”


    她說完,見趙福生並不否認,心下一驚,正要提高音量急著追問時,卻聽趙福生道:


    “阿馭強壓乾坤筆,受厲鬼法則反噬,如今雙眼失明,未來能不能複原是未知之數,同時她與乾坤筆之間淵源加深,可能再難分離。”


    她這話一說完,許婆婆心中頓時大石落地。


    “這件事情算我對不起你,當初我答應你照顧許馭,但是——”


    她看向武清郡滿地屍骸,後麵靜默了片刻,接著又道:


    “不過我可以承諾,回萬安縣後,會尋訪醫者,盡力為許馭醫治眼睛。”


    趙福生說完這話,本以為以許婆婆急躁的性情定會怪她護持許馭不力。


    哪知她話音一落,許婆婆問:


    “趙大人,你就不怕你說完這話後,你提的要求我不答應?”


    二人都是聰明人,趙福生聽許婆婆這樣一說,心中大石落地。


    “我喜歡凡事說清楚,不想隱瞞哄人。”趙福生道:


    “我沒有保護好許馭,有負你當初所托,要請你幫忙,也不想哄瞞你出力,你如果答應便罷,不答應我另想辦法就行。”


    許婆婆那張僵硬嚴肅的臉上擠露出一絲笑意:


    “趙大人真是性情直率坦然,我老婆子真是不討厭你這個人。”


    她性格別扭,心中對趙福生欣賞至極卻不肯直說,反倒拐彎抹角的讚了一聲。


    說完後,她語調一軟:


    “阿馭的情況我也擔憂,但是這個事情,實在怪不得大人。”


    許婆婆坦然道:


    “老婆子脾氣不好,但不是不明事理、胡攪蠻纏的人。”


    話音一落,她臉上的強硬之態稍減,反倒露出幾分哀傷的神情:


    “這不怪趙大人,隻能怪這個世道害人。”


    這個世道厲鬼橫行,百姓民不聊生,與鬼打交道的,又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當年掌握乾坤筆,決定了杜明生一家生死的馭鬼者,就連皇帝也要避其鋒芒,最終又能落得什麽好結局?


    開創了後漢鎮魔司,穩定了當時局勢的臧君績後來也一樣死去,死後屍身不全,被封都鬼域鎮壓。


    還有杜美人。


    她在生時曾對腹中孩子哪些期待,死後厲鬼複蘇,不也一樣想殺孩子?早與她在生時的想法相悖逆。


    “我也算馭鬼——”許婆婆譏諷的笑了一聲:


    “也沒得好下場,困在這鬼宮,寸步難行,如今天天與冤魂怨鬼打交道而已。”


    許婆婆露出傷感的情景:


    “阿馭跟我留在鬼宮,又有什麽前途呢?困守孤宮,和孤魂野鬼為伴,這樣的人生活著比死了還難。”她說道:


    “老婆子一生坎坷,可早年也算有過經曆,從老家走向深宮,從生人走向死人,與形形色色的人打過交道,可阿馭年紀還小,便被困在死地。”


    她說著說著,表情溫柔了些許,看向趙福生:


    “我內心焦急如焚,這個時候幸虧得趙大人幫忙。”


    趙福生重承諾,又明事理,是這個世道一等一難得的大好人。


    “老婆子可沒看錯人,大人也不要自責,這個世道,女孩就得有鬼傍身。”


    無鬼傍身,許馭在這個世道獨行,恐怕早被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當日趙福生將乾坤筆送給她,這是天大的恩情。


    “縱使她受鬼筆反噬,可這是鬼害她,與大人何幹?”許婆婆又道:


    “這裏的情景我也看到了。”


    死了這麽多人,可見武清郡的案子本身就是大鬼禍,在這樣的鬼案裏,能保住性命已經不錯了。


    “且大人也說了,回了萬安縣便會請大夫,我有什麽好氣的?”


    “我脾氣是暴躁,可並非不講理的人,大人對我們祖孫有大恩,有什麽吩咐,你盡管提,這恩情如果不報,我與畜牲何異?怎麽還會怪大人?感激你都來不及了,大人可莫小瞧我老婆子!”


    兩人一個光明磊落,有求於人卻不肯遮遮掩掩,反倒先將事情經過說在前頭;一個則深明大義,講究恩果報應,也是一等一的豪氣。


    二人目光相對,俱都對對方人品格外讚賞。


    趙福生點了下頭:


    “既然如此,我不跟許婆婆客氣了。”


    許婆婆以傲然的神色掩飾內心的滿意:


    “你有話隻管說,老婆子絕不退後。”


    趙福生道:


    “封都厲鬼複蘇了,我以它的鬼域鎮壓臧君績,但臧君績身係武清郡數十萬陰魂怨鬼——”


    再加上臧君績當年自身也鎮壓了不少鬼物。


    它同時身係鬼母太歲,本身就不可控。


    紙人張又逃走了,此人不除,趙福生難以安心。


    封都雖強,可他畢竟已經死了,本身是鬼物,這十七層鬼域,趙福生缺個看守。


    “我想請婆婆幫我鎮守鬼門關,如有異動,請你立即告知我。”


    許婆婆毫不猶豫:


    “我當是什麽難為事,我替大人將鬼門關的大門守住,有我在此,厲鬼難出。”


    二人達成共識,趙福生當即將封都召出。


    臉色灰敗的老者出現在她身側。


    封都低垂著頭,一頂草帽將他大半張臉擋住,僅剩下巴露出。


    它身上露出危險至極的氣息,令生人避退,令百鬼畏縮。


    下一刻,它的身影散去,一座巍峨鬼城漂浮在半空。


    鬼城的正中,有著暗紅鬼影浮雕的城門緊閉,上方懸掛鎮鬼匾額。


    趙福生此前是已經做了萬全準備,但因事關重大,她才不放心,想多個人看守。


    許婆婆點了點頭:


    “看來這就是乾坤筆當年的預言了。”


    許氏守鬼門。


    許婆婆也想到了這一處:“我命中當如是。”


    話音一落,她走向鬼門關。


    伴隨著她一走近,大量火光緩緩將鬼門連帶著鬼城一並包入其中。


    “還有一件事。”


    趙福生道:


    “婆婆守鬼門前,勞煩將此地這些屍首一把火燒了。”


    鬼域之中無歲月。


    她不知道從自己進入武清郡後,已經過去多長時間了。


    武清郡以前受鬼域籠罩,這些腐屍被困在鬼域中,可鬼域散開後,如此多腐屍現世,若是天氣炎熱,屍體一旦腐敗,可能會出現瘟疫,到時更害百姓性命。


    許婆婆點頭:


    “大人想得周到。”她說完,看了一眼街巷,又歎道:


    “但是大人,我的能力終有盡頭,這裏的屍首太多了,最多隻能燒個眼前的,眼不見為淨罷了。”


    其他的事她幫不上忙,還得趙福生自己想辦法處理了。


    趙福生應了一聲:


    “我清楚,隻不過盡量行事,隻求問心無愧罷了。”


    許婆婆笑道:


    “好一個問心無愧。”


    說話之間,大火從鬼域席卷而出,直撲武清郡街巷,頃刻之間將長街、廢棄的屋舍一並卷入其中。


    死於此地的屍首被大火吞噬,終於得到安息。


    許婆婆的身影隱入大火之中,片刻後,她聲音從火中傳來:


    “大人莫忘了替阿馭那丫頭請大夫。”


    說完,身影與封都鬼域相融合,八角鈴撞擊聲也逐漸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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