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皆不言語,做燈的低頭苦幹,寫字的垂眸默念,共享一園清風。半柱香過去,容落雲寫完第一層心訣,拿開登時愣住。


    那層白宣下夾著一張畫像,黢黑一片墨,兩眼暴突開花,身子更是難以言喻。他端詳許久,忍不住問:“這是辟邪的嗎?”


    霍臨風抬頭一看:“……”


    辟你娘的邪,畫時滿腔愛意,豈容這般糟蹋,他扯著燈骨說:“這是——你。”


    容落雲懵了,駭得五髒六腑亂七八糟,複低頭看畫……這居然是他。情人眼中出鬼怪,他撫上自己的臉戚戚道:“我在你眼中原來這樣。”


    霍臨風覺得很美:“是啊,如出一轍。”


    容落雲無言可表,估摸對方喜歡的是他的人性?罷了,他權當塞北人審美有異,提筆繼續默寫。


    霍臨風餘光偷瞄,瞧出對方不大高興,問:“你不喜歡?”


    “沒有,嗬嗬。”容落雲幹笑。


    霍臨風道:“好歹我畫了你,你畫過我嗎?”


    容落雲嘴角一抽,他用腳畫得都比這玩意兒好。人家沒有激將,他卻主動上鉤,蘸墨落筆,三兩下勾出一幅輪廓。


    他畫起霍臨風來,專心致誌,但未看對方一眼。


    那人的身形麵貌,精神意氣,不知不覺早已鐫刻心中。從頭描到腳,從冠繪到靴,這幅畫像他畫得一氣嗬成。


    最後涮一筆清茶,落一層淡灰色煙霧,就此完成。


    渺渺天地間,霍臨風馬尾輕擺,提劍看來,寒煙將鋒利的眉宇柔和一二。畫的是比武那天,擊鼓助威,人散盡之後他們遙遙相對。


    “畫好了。”他努努下巴。


    霍臨風走來桌旁,目光落在紙上,頓時失去所有言語。這還不夠,容落雲再次提筆,在空白一角寫下幾字落款:


    ——贈吾愛臨風。


    那一瞬,霍臨風胸中熱漲難抑,抬手將容落雲攬住。吾愛,臨風,他口中叨念不停,高興得說不出其餘酸話。容落雲靠著他的肩,環著他的腰,亦很歡欣。


    “我把它裱起來,掛在書房。”霍臨風說。


    容落雲應道:“你畫的那幅……我就不掛了。”


    霍臨風噗嗤一笑,臊得厲害,將那幅辟邪的大作收走。


    這一出插曲結束,兩人各司其職,整個午後在涼亭中消磨。至黃昏,容落雲奉上淩雲掌前三層的心訣,霍臨風送出一盞櫻木提燈,和一隻燕子風箏。


    他們並肩回主苑,碰上一撮丫鬟小廝。


    這撮人都是在主苑伺候的,今日不叫守著,於是生生閑了一天。此刻欲回下人房,誰料和主子撞個正著。


    凡是眼沒瞎的,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畢竟府中第一次來客留宿,不住別苑廂房,竟睡將軍的屋。


    容落雲覺得目光灼人,低頭擺弄一把鮮花,並往霍臨風身後挪了挪。霍臨風出聲:“堵著廊子做甚?嫌路寬不成?”


    眾人立刻散去,眨眼全躲入房中。


    清靜了,他們也回到屋內,霍臨風進小室沐浴。容落雲坐在榻上插花,有點無聊,也有點好奇,那幫下人看他時在想什麽?


    設身處地的話,他若抱著霍臨風回不凡宮,還讓其睡在無名居,別說芸芸弟子,估計老三老四就能把舌頭嚼爛。


    如此推測,那幫下人會否也在嚼舌頭?


    容落雲漸漸抓心撓肝,倚住團枕閉目運氣,使出了六路梵音。很快,他捕捉到下人房的動靜,七嘴八舌煞是熱鬧。


    “那個人是誰呀!”,“真俊,不過有些麵熟。”,“也不瘸啊,怎的叫將軍抱入府中?”,“他穿的還是將軍的衣裳!”


    突然陷入沉默,容落雲摳著枕上繡珠,快說啊。


    片刻後,一人大膽提問:“將軍不會是斷袖罷……”


    “將軍的家室早該婚娶了,連個收房丫頭都沒有。”,“你是說,那人是將軍的小寵兒?”,“那他們同寢一室,是做……”,“那檔子事兒唄!”


    又陷入沉默,容落雲左手摳著右手,還說啥呀。


    一人再次大膽提問:“倆男人如何做那檔子事兒?”


    容落雲屏息凝神,兩手不自覺握拳,讓他聽聽讓他聽聽。誰料,霍臨風敞著衣襟出來,嚇得他頓時真氣褪盡。


    他險些背過氣去,這斷袖洗得恁快。


    “窩在那兒做甚,上床睡罷。”霍臨風走到榻邊伸手,精壯的身軀若隱若現,“臉怎麽這般紅?”


    耳中嗡鳴,容落雲聽不見,隻乖乖搭手。他以為霍臨風牽他而已,結果對方把他抱了起來,他小聲喃喃:“我好得寵。”


    霍臨風沒聽清,到床邊放下容落雲,撩開寢衣檢查傷口。棉紗被熱血洇透,他趕忙拿藥:“你覺不出痛麽,怎不吱聲?”


    運氣時繃著皮肉,這傷剛剛綻開。容落雲平躺著,手在胸前攥著掀開的衣角,等上了藥,仍癔症地晾著肚皮。


    霍臨風吹燈落帳,登床躺好。


    半晌,容落雲恢複聽力,可心緒仍然未平。


    那檔子事兒……究竟如何做呢?


    他默默想著,不知哪一刻見了周公。


    待均勻的呼吸響起,霍臨風這才翻身,把容落雲輕輕攬進懷中。馬車那次隔著刁玉良,禪院那次熟睡後才挨住,竹樓那次神誌不清,無名居那次被陸準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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