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式,離心奪刃!”他沉聲喊號,“二十三式,聚氣由韁!”


    段沉璧正欲邁入殿中,聞聲倏地回眸。他眼中寒潭蕩波,唰地向霍臨風潑去。第九式,二十三式,喊號仍在繼續,第四式,一十五式……


    見他不動,容落雲問:“師父,何事有疑?”


    段沉璧收回目光搖搖頭,邁進了殿中。殿門一關,操練聲隔絕在外,殿內燃香煮水十分寧神。甫一落座,他拾起桌上的紈扇,雙麵刺繡好別致。


    段沉璧問:“誰的相好的?”


    容落雲暗道糟糕,小聲回答:“我的。”奪下握著,扇扇難為情的熱汗,還此地無銀地解釋,“繡白果了,我喜歡的……”


    沒人管他是否喜歡,段懷恪敬茶,段沉璧問話,人家父子倆早已聊起旁的。他好尷尬,將紈扇別在腰後,巴巴湊過去請求加入。


    經年分離,師徒總算團聚,蠅頭小事都要聊上半天。


    晌午,容落雲照顧段沉璧歇下,這才從沉璧殿離開。操練個把時辰,弟子們一窩蜂去用飯,隻剩霍臨風立在邈蒼台上。


    此台空曠時風大,吹得人衣角擺動。


    霍臨風的箭袖中飄出一截銀灰色,是那條紗帶係在腕上。容落雲望見他,正兒八經地問:“大弟子怎還未走?”


    他配合道:“屬下有事稟報。”走近些,趁此刻無人,隔著衣衫捋了把對方的脊背,“夥房烹了羊肉湯,魚麵,宮主可滿意?”


    容落雲說:“不滿意,聽著都熱。”


    一言一語走到千機堂,話多方嫌路短,霍臨風陪著繼續朝前。途經蓮池,他欲解暑意,索性登上小舟。容落雲立在岸邊躊躇,那小舟探手便可觸水,他害怕。


    霍臨風遞手:“我在也怕?”


    容落雲心想,上回落水不就是因為你嗎?如此想著,手卻不由自主地搭去,被緊握住,又被一把拽上了輕舟。搖搖晃晃,他鵪鶉似的蹲成一團,還哭喪著臉。


    這模樣滑稽可笑,投在霍臨風眼中卻變成可憐可愛,他敞著腿,讓容落雲安坐身前,嵌著,圍著,還能將他作靠背。


    容落雲不害怕了,扒著人家的大腿看魚看花,揪個蓮蓬還吃起豆來。霍臨風也不是個吃虧的,亂搖櫓瞎劃槳,故意濺對方一臉冷水。


    “做甚?”


    “光顧著自己吃。”


    容落雲“哦”一聲,剝幾顆蓮子捧在手心,擰著身子朝霍臨風嘴裏喂。“嫩生生的,又甜又香。” 他自賣自誇。


    霍臨風咂一咂,混賬極了:“不及宮主好滋味。”


    解去的暑熱刹那反噬,容落雲立即擰回去,害臊啊,窘澀啊,浮想聯翩啊……兩手攥著那蓮蓬施力,滴滴答答榨了一灘蓮蓬汁。


    逐漸泛入藕荷深處,舟旁接天蓮葉,又清又靜。霍臨風擱槳采蓮,薅下幾支塞容落雲懷裏,容落雲捧蓮低嗅,挑剔道:“都未開呢,淨是含苞的。”


    霍臨風說:“如此開得久。”說著又摘一支,傾身環住容落雲,下巴抵著對方肩頭,“含苞待開,用宮主的話說,嫩生生的。”


    那花苞頂端閉合著,他用指腹摸摸,然後慢慢頂了進去。容落雲低頭瞧著,問:“這是做甚……”


    霍臨風答:“給它開苞。”抽出手,花瓣重新閉合,他用胸膛撞對方的後心,“宮主,懂嗎?”


    容落雲麵紅耳赤地點點頭,他不禁想,水有何可怕,人更可怕啊……


    采了滿滿一舟,經過河心小屋時,聽見刁玉良在蓬草亭中打鼾。霍臨風借題發揮:“四宮主這裏煞是簡樸,不似藏金閣氣派。”提到藏金閣,自然提到陸準,他趁勢說,“三宮主與宮主情深,從長安歸來第一個便去無名居。”


    容落雲以為這人吃醋,轉念覺出不對:“我似乎沒說過老三是去哪裏。”


    宮主親自送,證明不單賬簿重要,那邊的人物也重要。霍臨風坦蕩地分析:“賬簿掣肘的是丞相,牽扯朝堂,證明對方亦是朝廷的人,因此去的是長安。”


    陷入寂靜中,容落雲仿佛在考慮什麽。霍臨風又道:“人皆有好奇之心,我也有,何況是關於你的。”他把容落雲擰過來,“我想知道宮主是否受製於人,若哪日辦事不利,是否有陷入危機的可能?”


    容落雲抬眼看他:“是,哪日行差踏錯,我就沒命了。”


    霍臨風驚疑而憤怒,隨即化成一腔鄭重:“我不允許。”他近乎咬牙切齒地說,“就算那頭是皇帝老子,我不允許。”


    容落雲怔愣著,他扯謊騙人的,怎料套出這般情真意切的反應。他傾身磕在霍臨風的肩上,解釋道:“放心,不凡宮並非爪牙,隻是各取所需罷了。”


    霍臨風驀然放鬆,低首吻一吻容落雲的額頭。暗暗思忖,何為各取所需?對方需要不凡宮辦事,那不凡宮需要什麽?若需幫襯,那他霍將軍是否可以?


    邊想邊搖,到深處,靠岸就是一片竹林了。


    將容落雲送回無名居,霍臨風徘徊片刻,趁午後人罕翻上後山。他從冷桑山繞行離去,往城中跑了一趟,再回來時,手裏多了個包袱。


    竹園靜謐,杜錚趴在桌邊打盹兒,白做一桌吃食。該死的竹梯一通叫喚,他醒來,直愣愣地望向門口。


    霍臨風進屋,徑直落座桌前,把包袱一擱。“少爺,怎的才回來?”杜錚趕忙盛飯,“這小包袱是啥?”


    霍臨風說:“官印,公文。”


    杜錚一驚,掩住嘴低聲:“少爺取來作甚!”可嚇死人啦,萬一被發現那還了得!一琢磨,忽然茅塞頓開:“少爺,莫非你要坦露身份?”


    霍臨風扒飯不言,身份遲早要表明,若是和不凡宮對立,決裂而已。可如今……怕那人生氣不諒他,多瞞一日,他也愧疚一日。


    愈想愈煩,抬眼見杜錚盯著他,頓時找到了出氣口。伸筷朝那腦袋狠狠一敲,再一腳踹去,屋中蕩起一陣痛呼。他擦擦嘴:“我警告你,以後少在容落雲麵前胡言。”


    杜錚辯解:“我沒有呀!”


    霍臨風沉臉:“娶親說沒說?抱月說沒說?”他拿隻鵝腿砸去,“八字沒一撇的事兒,叫你說得像失之交臂,給我縫上你那破嘴。”


    杜錚啃起鵝來,又不是他主動說的,是容落雲先問的呀,怎的怪他呢……況且,說了又如何,也無妨罷,這怎能算是胡言?


    這時,霍臨風說:“因為我跟容落雲好了。”


    杜錚嚼著肉,顯然沒懂,好就好唄,反正暴露身份就不好了。這副死豬樣子氣死人,霍臨風又道:“我跟容落雲好上了。”


    嚼肉速度慢下,杜錚問:“……啥叫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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