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臨風繞入屋中,更大膽了,抱肘立在一旁看著。容落雲扭臉瞄他,把他從頭到腳打量個遍,蹙眉說道:“你捯飭這麽俊做甚?”


    他失笑:“我何時不俊?”說罷端銅盆舀水,涮巾子,“宮主披麻袋也好看,快穿好衣裳淨麵了。”


    沒聲兒,他在這兒,人家更挑不出。“要不我幫宮主挑?”他踱至櫃前粗粗一掃,抽出月白紗袍,“這身如何?”


    初見那一夜,落水那一日,都是這件。


    霍臨風將衣裳展開,為容落雲穿上,搭衽係結,他這丫鬟活兒簡直得心應手。淡色的封腰環身一勒,他故意使勁兒,惹得對方一聲悶哼。


    “宮主幾寸的腰?”還要亂問。


    容落雲亂答:“八寸……”


    霍臨風抿唇一笑,探手櫃中扯出一條銀灰紗帶,欲紮起這滿頭青絲。細密光滑,猶如捧一把流沙,他的大手竟無法抓住。容落雲反手一起,撩發絲至腦後,攢成一束擺蕩的馬尾。


    手碰著手,指纏住指,紗帶知道青絲是托詞,青絲亦明白紗帶是借口。


    許久分開,霍臨風回神,容落雲還魂,隻剩下同羞共臊。“咳,我去外頭等著。”霍將軍低聲,急急閃人,容宮主淨麵,那臉兒要把一盆冷水暖熱。


    正午時分,二人伴一驢,朝宮門走去。


    驢在中間作相隔的屏風,好礙事。霍臨風拍一巴掌驢腚,叫這沒眼色的牲口跑向前去,側移兩步到容落雲身旁。容落雲沒話找話:“它精神足,不知誰幫我喂了。”


    霍臨風道:“還能是誰,我喂的。”


    又無話,經過邈蒼台聽見殺豬聲嗷嗷,肥羊已宰,刁玉良抱著一雙羊角抹淚兒。漸漸走過,容落雲騎驢出宮,在冷桑山下看到不少趕廟會的百姓。


    愈往城中人愈多,街心車水馬龍,那摩尼塔都要被擠歪。


    容落雲走馬觀花,經一處賣絹帕扇子的攤位,憶起上次同逛。買扇送心上人,奈何心肝寶蘿是假的,恐怕那雙麵刺繡的紈扇已經蒙塵。


    這時,霍臨風問他:“宮主笑甚?”


    他怔怔:“我笑了嗎?”


    霍臨風扯韁繩停下驢:“我眼花不成?宮主下來走走。”


    容落雲聽話地落地,恁多人,三步碰到老漢,五步蹭到丫頭。手臂被拉住,霍臨風將他一攬,擋著護著,人潮衝撞時不時推他入懷。


    表演的隊伍迎麵靠近,伶人扮著神鬼,樂師吹拉彈奏。人群退至兩側,擠得呀,襟拉袖扯黏在一起。霍臨風顧不得驢了,鉗著容落雲向後退,單手勒腰將人抱離地麵。


    容落雲微慌,撲騰兩下未果。一落地,後背貼著霍臨風的胸膛,勒腰的大手抓著他小臂。“仔細綾鞋被踩掉。”對方說,“看得見表演麽?”


    他抬頭,前麵擋一大漢,看不見。他拍拍大漢的肩膀,命道:“閃開。”


    大漢怒目,紋絲不動。容落雲好沒麵子,一拳砸在那膀子上,搬出惡人身份:“我是不凡宮姓容的,殺了你。”


    這話一出,周圍人使勁騰出一塊地方,容落雲將霍臨風拉到身旁,美滋滋地說:“好了,咱們看。”他仿佛辦成什麽大事,連連哼了好幾聲。


    霍臨風忍笑辛苦,無心看伶人,隻顧看身旁這“惡人”。


    忽地,容落雲拉他手臂:“杜仲,何種笛子那般小?”


    他抬眼看去,說:“那是鷹骨笛,胡人喜愛吹奏的。”他也有一隻,巴掌大,每逢戰後便拿來吹一吹。曾想過將來尋一體己人,教授對方吹那引魂複骨的曲子。


    “宮主。”他問,“我有一隻鷹骨笛,教你吹好不好?”


    不知為何,容落雲聽出一絲悵然,於是懵懂地點頭。


    等表演隊伍經過,人群繼續流動,他們總算想起那頭驢來。環顧四周,了無驢影,莫非被人牽走做驢肉包子?一晃,霍臨風衝舊巷擠去,那牲口正躲裏麵嚼草。


    一前一後奔入巷中,在初夏午後沁出細汗。


    巷尾有一處捏糖人的,甜絲絲,但老伯動作慢,半晌沒一個客人。容落雲走近坐小凳上,掏出一顆碎銀,說:“我買一個糖人兒。”


    不是娃娃了,買這個有點難為情,又補充:“給我手下買的。”


    霍臨風聞言挑眉,往旁邊一坐:“那我要寶劍。”


    老伯嗬嗬笑,熬糖作畫,畫一柄龍紋寶劍,晾幹後鏘起遞上。霍臨風接過,比劃兩下高高舉起,說:“宮主,我給你表演一個吞劍。”


    說罷劍尖兒朝下,一點點吞入口中,甜味兒在齒頰散開,咯嘣咯嘣咬碎一口黃糖。容落雲跟著咬,咬住自己的下唇,前仰後合地笑看這表演。


    霍臨風吃得隻剩劍柄,問:“宮主,還滿意嗎?”


    容落雲說:“還想看胸口碎大石。”


    “……”那不太行,霍臨風意欲轉移注意,伸手晃晃,“嚐一口?”容落雲猶豫片刻,左右舊巷無人,他又饞,索性低頭嘬住劍柄一角。


    這個舉著,喂那個嚼糖。


    明明外麵人潮洶湧,怎的他們肆無忌憚成這樣?


    吃罷離開,老伯忙說:“銀子太多啦。”


    霍臨風道:“吞劍值錢,我送您了。”牽驢走出巷尾,到了另一條街。慢慢逛著,肚餓買吃食,在兵器鋪買一把匕首,林林總總將掛袋裝滿了。


    日落時分,走到小憚寺外,僧侶正布施素餅。人們皆去排隊,寺中佛堂空了些,他們便趁機去上一炷香。


    寺院裏有一棵祈福的樹,絛子係著銅鈴和木牌,將祈願寫在木牌上,掛得越高,實現的機會越大。風一吹,滿樹銅鈴作響,霍臨風問:“宮主,咱們也寫寫?”


    容落雲“嗯”一聲,提筆蘸墨,在木牌上寫下一句。寫罷引頸看人家的,看不到,好奇地說:“你寫的什麽?咱們互相看看?”


    霍臨風猶豫,而容落雲已將木牌伸來,寫著:不凡宮一統江湖。


    他甚是無言,硬生生憋出一句誇讚:“宮主誌存高遠。”手裏一空,木牌被抽走。容落雲舉起一瞧:“無論何事,小落雲莫生我氣。”


    “杜仲!”容落雲不幹,“這也是你叫的?我眼下便生氣了!”他出拳怒打,攥著絛子蕩來蕩去,留下一串銅鈴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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