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罷,容落雲纏著布巾吸水,沒話找話:“你會梳頭嗎?”


    霍臨風正擦手:“宮主,莫要得寸進尺。”


    那送僧衣的小和尚又來了,氣喘籲籲地端來兩碗齋飯。他許久未見三千煩惱絲,自告奮勇給容落雲紮了個髻,俗家弟子都這樣紮。


    小和尚一走,霍臨風捧起齋飯,猶豫要不要喂這“獨臂大俠”。容落雲盯著碗,青菜豆腐,油無二兩,忍不住小聲嘀咕:“杜仲,我想吃口肉。”


    霍臨風愁死了啊,他看長安宮裏那種公主都沒如此難伺候。關鍵叫對方這麽一勾,饞蟲大動,他也想嚼點葷的。


    一個時辰後,煙囪飄出嫋嫋炊煙。


    禪院幽靜,容落雲默讀經書求菩薩寬恕,霍臨風從後山打來野味,於灶前烹烤。待皮焦肉熟,二人關門閉窗藏在小廚中偷食。


    小凳對坐,各執一隻烤兔腿,啃得滿嘴流油。


    容落雲右手拿肉,左手殘廢,薄唇盡是油花。吭哧一口忘懷傷痛憂愁,咕噥咕噥咀得正歡,忽有一滴清油順嘴角流下,搖搖掛著下巴。


    這時霍臨風抬眼,輕輕覷來,伸了手。掌托小臉兒指作巾,指腹略重地揩了那細皮嫩肉,剮了那滴欲墜清油。


    收回手,啾的一聲,他將指腹吮了一口。


    容落雲整個人愣住,朝暮樓裏的旖旎景浮現眼前。賓客飲酒故意滴落,美人蔥指擦拭吮入口中,再之後,唇貼麵,一通竊玉偷香地呷弄。


    他窘得低下頭,腦也嗡嗡,心也懵懵。


    手足無措中,竟對兔腿念了句“阿彌陀佛”。


    第23章


    “少俠饒命, 少俠饒命!”賈炎息哭聲求饒。


    這知州大人狼狽極了, 肩傷未愈,血跡汙了錦袍, 雙腿折斷, 痛得眼前發黑。他在寺中柴房關押一天, 逃不掉,便雙手合十盼救兵來援。


    誰料黃昏時, 霍臨風握著一條麻繩出現, 想必是來送他上路。


    霍臨風把人捆了,拖牲口般往山上弄, 要夜審這廝。四百階且費些工夫, 賈炎息止住哭聲, 抹把臉說:“少俠,我乃當今丞相的表侄,陳若吟的表侄!”


    霍臨風“嗯”一聲,他還是鎮邊大將軍的胞弟呢。“少俠, 少俠聽我一句。”賈炎息拽他的衣擺, “隻要你放了我, 錢財自不必說,我許你做官!”


    霍臨風問:“許我做什麽官,說來聽聽?”


    賈炎息說:“少俠武功高強,做將軍方不屈才。”眼前似是生機,他抓緊不放,“佛門不敢誑語, 以少俠的武功混跡草澤實在埋沒,我將你舉薦給丞相,以後還輪得著姓霍的威風?”


    “姓霍的?”霍臨風眉尾一挑。


    賈炎息道:“定北侯哪,霍門顛覆是遲早的事,背靠丞相才好乘涼。”


    霍臨風霎時麵沉,好一個霍門顛覆,是丞相弄權欲除之後快,還是皇帝憚慮痛下殺心?他拾階遠望,日薄西山時紅霞與黑夜相接,絢爛到黑暗隻需一個過渡。


    他纏緊麻繩,拽著這狗官繼續上山。


    山頂禪院,牆邊矮樹掛了隻燈籠,微微有些光。屋中桌旁,容落雲正酣讀經書,察到聲響便停下斟一碗泉水,然後繼續讀書。


    很快,霍臨風擒著賈炎息上來,進屋先找水喝。“宮主,人丟在院中。”桌上擱著現成的一碗,他仰頸飲盡,“這廝好沉,我背你不覺累,拽著他精疲力竭。”


    容落雲不言不語,輕翻書頁悄抬眼,見對方滿頭大汗。


    霍臨風忽然問:“宮主,你想如何審他?”


    容落雲沉吟不答,審訊挖罪,難逃一個“刑”字,隻不過佛門淨地若鬧出動靜,恐會驚擾山下弟子。見他猶豫,霍臨風抽走他的經書,呼地吹熄紅燭。


    四下瞬間漆黑,容落雲還沒來及詢問,左手被握住。輕輕的,怕弄疼他的傷口,牽他起身扶他慢步,漸漸挪騰到門後。


    霍臨風將門關緊,這一方天地黯淡無光,襯得院中頗為明亮。他抬臂攬住容落雲的背,把人一點點挪到身前,半包圍著,低聲道:“宮主,瞧著外麵。”


    透過殘破孔洞窺探,院中景象盡收眼底,風吹燈籠搖,鳥兒在林梢,煞風景的賈炎息癱坐在地,正賊眉鼠眼地朝這邊張望。


    天空洇墨,盡是黑,那陣熟悉的腳步悄然來襲。


    野狗歸家,浩浩蕩蕩,有的吐舌酣喘,有的叼著野兔山雞。


    蜂擁至禪院外,見亮光活人,登時吠得震耳欲聾。十幾條烏棕野狗狂奔躥入,飛撲及人高,弓背齜牙亮出利爪。


    賈炎息目眥欲裂,駭得抱頭抖成了篩糠。別說賈炎息,就是容落雲隔窗觀看,也難免渾身一凜。


    霍臨風察覺這一凜,收臂攬緊些,明為挖苦實則哄逗:“聽聞宮主慣會教訓山貓,怎的懼怕野狗?”


    容落雲說:“許因受傷,不似平常無所忌憚。”


    霍臨風道:“無妨,有我在。”


    就這樣一句“有我在”,似投石入水,恰彈指撥弦,攪了容落雲的心中安寧。他細數這兩天,霍臨風救他於危難,自傷元氣為他療傷,英雄做完,穿衣浣發烹肉,連瑣碎活兒都幹了。


    不凡宮的大弟子,新的舊的,死了的仍在的,尚無人與其比肩。他神思遨遊半晌,扭臉問:“杜仲,你為何——”眼皮一熱,大手罩住他的臉麵。


    屋外撕心裂肺的慘叫響起,群狗圍攻賈炎息,欲生吞活剝來一頓大餐。


    霍臨風忽覺自己可笑,對方殺人如麻,他遮眼做甚。放下手,孔洞透光打在那雙眼上,凝視著他,裏麵竟有一絲哀戚。


    容落雲猜到般,問他:“你覺得我壞嗎?”


    他反問:“宮主自己認為呢?”


    一身殺孽,斷然算不得好人,容落雲也從未追求做個好人。可他此刻抿唇啞口,想粉飾太平,欲騙人騙己。“我認為……”他低聲咬牙,“還可以罷。”


    人家卻沒理他,抓緊時機破門而出,驅惡犬,將那狗官一把提溜。敞開的門灌進清風,他霎時清醒,將不合時宜的胡言亂語咽下。


    重新燃燭,夜審賈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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