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落雲食不言,連理都不理,直到吃飽才清了清嗓子。既已歸來,擦也擦了,暖也暖了,吃也吃了,總該說說正事。


    他摸著茶壺捂手,問:“瀚州情形如何?”


    霍臨風正色道:“回宮主,往昔繁華殆盡,蕭索如死地。”


    容落雲料到這些,起身招手,帶對方入內堂書房。書案堆滿了,便在小榻上相隔木桌而坐,紙筆俱全,他親自研墨:“畫地圖給我。”


    霍臨風提筆,畫下瀚州的基本地圖,主街、府衙、糧倉,所記無差所畫分明。容落雲心中讚賞,想不到排表周全,畫地圖也很在行。


    帳中策軍畫得多了,霍臨風習慣成自然地在“糧倉”處描了一麵小旗,這是打仗時的標記,意味攻取占領。畫完將紙一翻,於背麵畫賈炎息府邸的地圖,精細許多。


    忽覺氣息吹拂,一抬眼,見容落雲手肘抵著桌沿兒,趴伏似的在對麵看圖。很近,睫毛於燈下的陰影都能看清,忽閃著,靈動得很。


    這時容落雲問:“見到賈炎息沒有?”


    霍臨風答:“嗯,中等身量,左臉有一顆黑痣。”說罷抿住嘴,腦海浮出遇見的二人,斟酌道,“賈炎息身邊有兩名高手,佩劍,掌粗大,官府外大片百姓便是他們所殺。”


    容落雲抬眼:“什麽模樣?”


    霍臨風說:“相同的官靴深衣,皆佩戴麵具。”


    容落雲瞳仁兒緊縮,五指猛扣住桌沿兒,竟生生抓碎一角。木屑沾了滿手,木刺兒紮進肉裏,他閉了閉眼,壓下洶如洪流的千思萬緒,再睜開時變得平靜。


    “這一趟辛苦了。”他淡淡道,“休沐兩日,回去歇著罷。”


    激烈反應加上這逐客令,霍臨風心知有異,離榻走至門口,他不急試探反而叮囑:“榻上風涼,待久了記得關窗。”


    容落雲神情微動,但扭臉盯著窗外未作理會。


    絨毯擱下,腳步聲漸移廳堂,披濕衣,穿靴,咯吱咯吱踩上碎石。圍廊有燈,他看見霍臨風朝外走了。


    不提燈不打傘,他默道一句“呆子”。


    夜深人靜,容落雲懶得登床,扯過絨毯在榻上一歪。餘熱未消,是霍臨風的體溫,拿起地圖細看,還有沒幹透的墨味兒。


    他直看到眼酸,後來風雨漸停才睡著。


    容落雲睡了很長一覺,夢不算好,但夢中事物千方百計拽著他,非叫他嚐完才醒。


    他醒來沒有耽擱,沐浴更衣,換一件青衫碧袍再束起馬尾,精神得如一棵鬆竹。隻佩劍,揣好地圖,開鏡匣捏三枚小針別於封腰,將白果灰帕也帶上。


    臨走,他喂了魚,喂了鳥,還在門上掛一把小鎖。


    雨過天晴,容落雲騎馬外出。


    途經藏金閣,陸準跳出攔路:“二哥,你去哪裏?”


    容落雲說:“朝暮樓。你拿著書做甚?”


    陸準訴苦:“劫道生意不景氣,大哥叫我沒事多讀點書。”


    容落雲一笑:“那你好好讀,待我歸來考一考你。”朝前走了,笑容散個幹淨,陸準在後麵問他何時歸來。


    他沒有回頭:“三日後,定歸。”


    說罷疾馳,出宮向著長河邊,一路不停到達朝暮樓外。他從後門進去,放輕步伐登入四樓上房,輕叩門,叫一聲“姐姐”便推門而入。


    容端雨眠淺,聞聲欠身。


    容落雲撩開帷幔跪伏床邊,開門見山地說:“姐姐,我要去一趟瀚州,來跟你講一聲。”


    尋常辦事無此一舉,容端雨問:“為何突然去瀚州?與災民有關?”


    容落雲說:“我去擒賈炎息。”一頓,眼中俱是殺意,“賈炎息乃陳若吟表侄,現有兩名高手保護。那兩人官靴佩劍,俱戴麵具。”


    容端雨一聲低呼,驚如撞樹的兔子。“不可,不可!”她緊抓著容落雲,朱唇不住顫抖,“太凶險了,他們是,是……”


    容落雲點頭:“沒錯,是。”起身擁住對方,“姐姐,他們隻來了兩人,機會難得,我無論如何都要去一趟。”


    容端雨死死抱著他:“你若出事怎麽辦?!”


    他異常冷靜:“殺不了他們,我會想辦法脫身。”他去意如磐石,卻也並非意氣用事,“倘若我三日未歸,通知大哥去瀚州尋我。”


    一切交代好,他再不耽擱,後退幾步離開房間。


    容落雲急吼吼地下樓,於末階撞了個姑娘,定睛一瞧,又是“心肝寶蘿”。他溫聲道歉,走了,行至門口想起什麽,頓住腳步說道:“白果玉蘭雙麵花,你快有新扇子用了。”


    寶蘿一頭霧水,那碧青身影卻已走得幹淨。


    容落雲縱馬出城,昨夜大雨,林間山路泥濘未幹,隻得馳騁於官路。他劍作馬鞭口作哨,頂著晴日一路向北去了。


    此時千機堂竹園中,角落盛開一叢小花。


    杜錚忙上忙下,蓄好了熱水,備好了衣衫,在小廚裏燉著濃油赤醬的蹄膀。正給主子刷洗足靴,聞床榻上一聲咕噥。


    “少爺,醒啦?”他輕輕問。


    霍臨風卷著被子一滾,翻覆幾遭氣得蹬床,怎的心中猛突?!罷了,索性起床梳洗,浸泡熱水中不禁一喟,六百裏的風塵冷雨總算濯去了。


    杜錚伺候著:“少爺,瀚州之行沒遇高手罷?我瞧你頭發都沒少一根。”


    霍臨風哼哼:“遇到了,未交手。”


    杜錚好奇:“若是交了呢?”


    霍臨風道:“輕則兩敗俱傷,重則在劫難逃。”


    說罷心中又是一突,他莫名覺得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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