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落雲剛才還乖而有禮,登時橫眉冷眼:“你連區區毛賊都抓不住,也配為不凡宮效命?”


    霍臨風如實回答:“抓住了,但我放了。”他將詳情描述一遍,暗暗頭疼,畢竟容落雲乃匪首惡徒,恐怕定要取那祖孫性命。


    不料,容落雲聽完反問:“你有沒有給他錢買吃的?”


    霍臨風點點頭,心下迷茫。


    容落雲再無可問,也不追究,扭身去找攤主付錢。半人高的素麵大缸,老樹粗的口徑,他輕鬆拎起綁在了驢背上。


    繼續朝前逛,行走一段至捉賊的巷口,那祖孫二人坐在牆根兒底下。老翁昏沉,握著半塊熱糕,少年握著另半塊,欲狼吞虎咽但又舍不得大口吃完。


    容落雲靜靜望著,少年看見他,居然主動跑來認錯。他想,這並非慣偷,更像是無計可施走一回歪路,便問:“家在何處?”


    少年道:“瀚州,逃災過來的。”


    瀚州距西乾嶺北去三百裏,是塊富庶的寶地,不過若逢天災誰也無法。容落雲偏頭,目光投入窄巷之中,但見成群乞丐於巷中休憩。他踱至巷口瞧得真切些,漢子婦孺,黃口小兒,俱因饑餓而萎靡不振。


    他解下荷包,反手丟給霍臨風,吩咐道:“買些頂饑的吃食分給他們。”


    霍臨風得令去辦,杜錚跟著,主仆倆就近買來些糕餅,一入巷口便被餓狼似的災民搶奪一空。


    角落隱有嚎啕,是一垂髫女童,容落雲穿行至女童麵前,蹲下問:“小姑娘,你為何傷心?”


    女童泣道:“你要是早些出現就好了……”淚水如珠,斷了線地掉下來,“我弟弟,我弟弟就不會餓死了……”


    容落雲口鼻一酸,這才看見旁邊擱著一隻小竹筐,蓋著布,顯然那孩兒剛走不久。他不知說句什麽,索性未言一字,起身離開了窄巷。


    走出巷口,他看見霍臨風,低落道:“杜仲,我想回去了。”


    霍臨風點點頭,待容落雲坐上毛驢,他親自牽繩回不凡宮。


    到達宮中後,他又牽至無名居,把驢拴在了院中樹旁。都拴好了,人還在上頭坐著,他拽拽容落雲的袖口:“宮主,到家了。”


    容落雲回神,下驢,又默默走到廊下坐著。霍臨風隻得送佛送到西,卸下大缸,注水倒魚,再撒些餌食。朝外一打眼,那山貓又在偷窺,有魚有鳥饞死它了。


    一切妥當,霍臨風告退,邁出門時回頭一望,容落雲仍低沉地坐著。


    他看過太多死亡,早有些麻木,對人命有憐惜之心但無悲憫之情。他以為容落雲冷漠更甚,然而今日這一遭,著實出乎意料。


    回到千機堂,杜錚已備好熱水布巾,還將臥房整理一番。霍臨風呼口氣,淨麵後仰躺在床,又被人伺候的感覺仿佛苦盡甘來。


    杜錚為他捶腿,煞是心疼:“少爺,你近日都忙啥?”


    霍臨風細數,給容落雲捉魚,為容落雲揉腿,陪容落雲買缸……杜錚聽罷,長臉皺巴成短臉,如今這般,以後難不成要給姓容的穿衣喂飯?也忒殷勤了!


    他讀的書少,那句話如何講來著——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陡地放下心,幸好容落雲是男子,非奸非奸,謀取信任掌握根底便好。


    “少爺,”杜錚忽生疑惑,“容落雲施舍災民,感覺人不壞呀。”


    霍臨風說:“許是他今日心情頗好。”


    杜錚“哦”一聲,見主子閉目似困,於是再不出聲,默默整理起竹樓。霍臨風靜靜躺著,鼻息間有竹葉清香,可安神寧緒。


    將將入睡時,杜錚跑來:“少爺,怎的官印公文都不見了?”


    霍臨風哼唧道:“藏將軍府了。”


    杜錚又問:“為何《孽鏡》不藏?!”


    好煩呀,霍臨風一掌揮倒對方,藏什麽藏,他還沒讀完呢。何況唐禎一門已故去十七年,如今誰若認出此書便是他的知己,暴露身份也無妨。


    困意漸消,霍臨風索性坐起讀書,“擒龍”下一陣為“戲蛟”。


    如此過去五日,不凡宮一切如常,隻是容落雲整整五日未出無名居。又一日,他沉溺書案紙卷中,自雞啼至黃昏,竟一刻沒離開書房。


    忽聞刺耳驢叫,他終於肯擱下毛筆,出去見段懷恪立在院中。“大哥。”他招呼,簷下擱著食盒,晌午弟子送的飯他忘了吃。


    段懷恪拎來晚飯,說:“你餓著不吃,好歹喂喂驢啊。”


    容落雲一笑,踱至毛驢麵前投喂穀草,摸著驢臉說道:“不好意思,叫你都餓瘦了。”說罷記起前幾日趕集,也不知那些災民情況如何。


    段懷恪卻為此事而來,說:“城中乞丐日益增加,清晨赴約,河邊竟躺滿了休憩的災民,冷桑山後也有不少人棄屍。”


    二人朝屋中走,容落雲用飯,段懷恪描述城中情況。一番商議後,決定在山下施粥賑災,容落雲閉門造車多日,說:“也該活動一下,我來安排。”


    暫且定好,段懷恪回醉沉雅築,臨走幫忙把毛驢牽回馬廄。摘下掛袋,發現裏頭裝著一物,拿出是一把雙麵紈扇。


    容落雲接過,暗道杜仲粗心,扇子丟了五日都沒來尋。他填飽肚子權當消食,執扇出了無名居,慢騰騰走到千機堂外,恰與操練歸來的弟子照麵。


    如潮眾人身後,霍臨風高出一截,抱著劍緩步而來。抬眼看見容落雲負手而立,五日未見竟瘦了些,他率先出聲:“宮主,找人嗎?”


    容落雲說:“找到了。”


    霍臨風指指胸膛:“找我?”待旁人盡入千機堂,他走到容落雲的一步外停下,竟有點期待地問,“宮主找我何事?”


    容落雲道:“今晚準備,明日辰時於冷桑山下施粥放糧,救濟災民。”


    霍臨風心中暗驚,這人那日就大發善心,眼下竟還要施粥賑災?他盯著對方端詳,瞧稀罕似的,一時忘記答應。容落雲叫他看得不自在,眉頭一皺:“你癔症什麽?”


    霍臨風扯謊:“宮主貌似瘦了……”


    容落雲眉頭又舒開,除卻容端雨,鮮少有人先關心他變胖變瘦。他又吩咐:“布施點設在軍營旁,臊白一通狗官臭兵。”


    一一應下,什麽話都交代清了。


    天色已晚,合該各回各家。


    霍臨風卻察覺異常,容落雲自始至終負著手,似乎拿著東西藏在身後。他走近半步,側身張望:“宮主,手裏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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