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臨風臉一紅:“你才姑娘味兒,燒熱水去。”


    杜錚滿腹狐疑,默默去燒一鍋熱水,伺候主子沐浴。衣裳脫光了,他蘸濕布巾為霍臨風擦背,聞見對方發絲也香氣撲鼻。“少爺,你……”他拐彎抹角,“那不凡宮如何呀?”


    霍臨風道:“我奔波一夜,還要與你匯報不成?”


    杜錚再不敢問,心中卻不服,索性使上拉磨的力氣擦背,深一道淺一道,險些擦掉霍臨風的舊疤。洗好,霍臨風上床,作勢補眠。


    那夜行衣堆在椅子上,杜錚斂走要洗,一抖摟,掉出一塊淡灰帕子。他拾起來,瞧著又香又淨,貼身伺候這麽多年,能斷定絕不是霍臨風的物件兒。


    一夜未歸,一身姑娘味兒,一塊小手絹,昨夜不定幹什麽風流事兒了呢!


    久久無聲,霍臨風疑惑地扭臉,就見那小廝攥著帕子,臉色都青了。他不明所以,伸出手掌勾了勾。


    杜錚不情不願地遞上,擰身蹲在角落搓洗衣裳。他暗道,家裏的抱月、碧簪、晚笙,哪個都瞧不上,一來西乾嶺可倒好,情竇也開了,七情六欲也盛了!


    偷瞧一眼霍臨風,躺著,風流一夜白天躺著,那鋼筋鐵骨遇上軟玉溫香,叫人榨幹吸淨蹭一身脂粉,回來隻能躺著了!


    短短數日,他又時常跟隨,未見這少爺勾搭旁人。就算有,哪個良家女兒夜半與人廝混?不用琢磨了,定是那長河邊的朝暮樓!


    杜錚憤憤然,將濕褲子一甩立起身,衝到床邊對霍臨風怒目而視。霍臨風一驚,朝裏挪挪,以為這呆子中了邪。


    “少爺,”杜錚開口,“你堂堂一位將軍,怎能去朝暮樓睡小妓!”


    霍臨風脫口而出:“少汙蔑人,我就聽了個曲兒!”


    此話一出,主仆俱是一愣,沒睡青樓的姐兒,卻也流連了風月場,板上釘釘。杜錚暗鬆一口氣,麵上仍凶著:“少爺,你不是夜探不凡宮?怎的會去朝暮樓?!”


    真稀罕,奴才問起主子的話,霍臨風故意氣人:“對啊,我夜探不凡宮得了銀兩,而後去朝暮樓快活,兩不耽誤。”


    杜錚一聽,當即去翻那身夜行衣。濕淋淋的,哪有錦布,更無銀兩,隻有一層濃香化在水裏。霍臨風見狀,要氣死個人:“四千兩,花淨了。”


    咚的一聲,杜錚碰翻盆子,水扣了一地。他癡愣愣定著,用粗糙兩手狠揉耳朵,怕自己聽錯。四千兩……能養活多少人哪!可這敗家的少爺,就用四千兩換回來一條帕子!


    霍臨風臥床瞧著,不禁擔憂,怕這小廝急火攻心喪了理智。他解釋說:“我當真隻聽了唱曲兒,這帕子是在外頭撿的。”


    事已至此,錢財散盡難再尋,杜錚將盆翻過來,舀幾瓢水繼續搓洗。剛搓兩下,他猛地奔到床邊,死死盯著那手帕。


    青樓飄出來的物件兒,穢著呢,誰知道擦過哪裏……這祖宗還拿著瞧!


    霍臨風卻叫那蘅蕪香凝了神,又叫牛乳香甜潤了心,不情願扔掉。杜錚拋卻安危,硬奪了:“不扔也行,我洗上一個時辰,燒柚子葉熏過才能用!”


    罷了,遲早要洗,霍臨風懶得理會,蒙上被子沉沉睡去。


    朝暮樓徹夜笙歌,待天一亮,富貴的去上房補眠,拮據的便隻能遺憾告辭。這會子,坐席空了,長廊空了,白日裏的青樓如空樓。


    四樓那偏僻一間,容落雲窩在小榻上吹寒風,晨時最冷,將他生生吹拂醒了。眯開眼兒,惺忪困懶,搭著窗沿兒的手臂酸麻,竟一時收不回來。


    他便乖乖待著,緩好了,起身到梨木架子前梳洗。捧水淨麵,手伸入袖中掏帕子擦臉,卻沒尋著,到榻邊床前再尋,仍是沒尋著。


    容落雲掛著一臉水滴,迷茫地在房中尋找,偶一望窗邊便明白,定是探著手時掉了出去。他撲到窗沿兒上,低頭四顧,除卻來去的人頭哪有什麽旁的。


    這時來人敲門,是老嬤子。昨夜還穿著金絲裙褂,戴滿身金玉,此刻換得幹幹淨淨,深藍裏子烏色袍,發間僅一隻銀釵。


    容落雲說:“熱鬧整宿,婆婆沒去休息?”


    嬤子道:“等會兒便睡嘍。”她端著湯盅,擱下,去奩匣裏取三把梳,“公子,你喝湯,老奴給你梳頭。”


    容落雲坐好,飲燉了一宿的鮮湯,嬤子在身後弄他的頭發,輕輕的,舒服極了。他不知如何誇,便說:“我自己時,攏不住,隨便一束就失了耐心。”


    嬤子慈愛地笑:“那是公子的頭發好,滑溜溜呢。”不鬆不緊束好,戴上銀絲冠,“老奴年輕時有雙巧手,慣會給人梳頭,挽的髻在宮中——”


    容落雲輕聲道:“婆婆,哪來的宮中。”


    嬤子訕訕,退開一步掌了個嘴:“瞧我,做夢的事兒竟拿來說。”她急著揭過這篇兒,便講昨夜趣事,講到容端雨唱曲時有些開懷,說那來客英俊不凡。


    容落雲想,來頭不小罷,非要姐姐登台才滿意。


    嬤子說:“激將呢,估摸為了一睹姑娘風姿,而後在畫舫和小妓廝磨到天亮。我瞧見了,下船時衣袍沒換,問小妓才知道,原來是鄰州的員外郎。”


    容落雲隻當聽個笑話,喝完湯,趁樓中安靜去看容端雨。對方睡著,他未舍得吵醒,更不敢告知帕子丟了。


    那帕子是容端雨送他的生辰禮,從前家中種著白果樹,所以繡了白果葉。他暗自悵惘,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糾結一番悄悄走了。


    回不凡宮。


    時候尚早,不凡宮眾弟子正用早飯,用過飯便去邈蒼台操練。突然間,一名弟子慘叫起來,舌頭一吐,上麵竟斜斜紮著隻小針。


    頭頂放浪一笑,眾人抬頭,見年方十四的刁玉良蹲在梁上。


    “活該!”刁玉良啐一口,“敢背後說我矬子,我慈悲,沒將針擱凳上,不然紮漏你的卵蛋!”


    他說罷跳下,臨走還拿倆菜包,風風火火地奔了藏金閣。旭日東升,他進屋,見陸準撩著裏衣晾著肚皮,鼾聲忽高忽低。


    刁玉良趴在床邊,吃菜包,吧唧嘴,沒多久便把人吵醒。


    “誰呀……”陸準咕噥,眯瞪眼睛一瞧,“大清早擾人富貴夢,混賬。”


    說著爬起來,穿衣淨麵,坐鏡台前拔拔眉毛,針鼻兒粗細的毛筆蘸一點墨,在眼上點顆聚財的小痣。


    刁玉良湊來:“三哥,這般晴朗,捉魚去?”


    平時淨喊“老三”,既然賣乖討好,那便允了罷。陸準拿起荷包:“待我裝點碎銀。”一拉櫃門,他傻了眼,碼好的銀子竟不翼而飛!


    刁玉良跟著一驚,那些弟子頂多背後嚼舌,哪敢偷錢?他睨一眼陸準,翻窗進屋都吵不醒這人,別是隻豬捏的妖怪。


    捉魚擱淺,二人速速前往正廳,恰好與歸來的容落雲撞上。陸準與刁玉良齊齊喊聲“二哥”,護法似的,一左一右將容落雲挽住。


    容落雲問:“做什麽這般親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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