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夜出哪用穿這個,定是飛簷走壁才要得,杜錚大驚:“少爺,人生地不熟,你去哪裏呀!”


    霍臨風學舌:“去去就回呀,探探不凡宮。”一晃,屋內擺設未變,窗半敞,人卻連殘影都覓不見了。


    世間輕功百種,霍臨風行的是獨門絕技“神龍無形”,來去擬風,可破霄雲,不多時便抵達冷桑山下。


    夜色濃濃,如一盤化不開的墨,不凡宮閉著門,另三麵隱在密樹當中。霍臨風移步門下,屏神摶氣蹬上石牆,旁枝斜逸般,到上頭正好落在側麵一牆。


    每二十步便有一人看守,外門內還有三道子門,路兩側燃著燈,一股子魑魅魍魎的邪氣。他連躍三門,趨一截,經一片空曠闊地,後方廳堂黑著燈,此刻無人。


    沿路一列密竹,竹葉颯颯,掩去瑣碎聲響。他潛入主苑,穿廊登粱,那恣意勁兒比陸準劫道還囂張。忽聞雄渾內力,近些,入鼻醇醇酒香,趨行至門外,窺見大宮主段懷恪。


    呼吸間的真氣比酒味兒傳得還遠,此人武功深不可測。


    好在神龍無形亦無聲,否則,定有一場激戰。霍臨風剛撤,三五弟子縱馬騁來,迎著麵,他速速隱沒竹間,碰一獠牙碧眼的毛團,原來是一隻癡肥的山貓。


    霍臨風一掌鉗住貓嘴巴,如馬戴銜,丁點聲兒都發不出。山貓淩厲,卻叫這蠻兵活活捂著,半死不活間,險些咽氣入了畜生道。


    那隊人馬朝西走遠,霍臨風往東,尋到下一處別苑。匾額寫就“藏金閣”,裏頭粗燭縐紗,一廊子鎏金燈,闊綽氣堪比定北侯府。


    軒窗小開,帷帳悠悠,陸準睡得四仰八叉,活像吃飽飯的土狗。霍臨風跳入房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抽錦布,攏金銀,裝了個盆滿缽滿。


    步出藏金閣,途徑草園水榭,盡是江南的好景。他從假山下穿過,避開一路巡值的弟子,漫無目的地,直至不凡宮深處。


    隱隱山前,群樹如蓋,一處別苑落在那兒,二三紗燈昏昏,一窩喜鵲喳喳,古樸如斯叫人不禁一頓。霍臨風當真緩下步子,行著,細思何人安居於此。


    倏地,急風吹花般,苑內飄出一道白影。


    他一驚,頓生鎖息訣,藏匿樹間巋然不動。


    暗暗看清,竟是一人。那人身負朗月清暉,身披月白紗袍,層疊之間紮緊的細腰若隱若現。兩手空空,腦後輕束一銀絲冠,餘下烏發如雲融進濃濃夜色,渾身輕若白羽,似隻振翅盤旋的飛燕。


    驀地,那人於半空轉身後蕩,露出一張臉來。


    褐眉白膚,冷如皎月,挺翹的鼻尖微紅,似因風涼。唇微張,叫人不禁猜想這薄唇配著何等天籟之聲,蕩著,精巧的下巴一收,登時旋過身去。


    那一刹那,霍臨風瞥見對方的眼睛,亮得他怔怔。


    恍然間,隻覺萬丈銀河光影色……不敵那一點眼中星。


    第7章


    那月白影子遠了,如煙似霧,留一片渺渺虛空。


    仍立樹間,古樸的別苑未移分毫,可霍臨風已失去探查心思。他被攪了局,被掃了興,被那鬼魅謫仙似的人物魘住了。


    那是何人?


    猜不透、想不通,究竟是何人?


    居於一處別苑,再瞧衣飾,定非尋常弟子,估摸是宮主之一。他細忖,刁玉良還小,莫非是容落雲?


    躂躂的,不遠處一隊弟子巡值而來,霍臨風聞聲翻至後山離開。冷桑山孤寒透黑,稍不留神便會磕絆,他卻念念不忘地又將前情續上。


    口藝人說過,姐為娼,弟為寇。


    容落雲的胞姐乃朝暮樓的花魁,說明相貌國色天香,那以此推來,容落雲的姿容想必亦非等閑。


    到山腳,回客棧該向北,霍臨風卻定了定,朝著西邊長河去了。


    將近醜時的河畔,朝暮樓亮比白晝,敞著門庭,恩客如潮妾如舟。趕巧,店家說的歌舞日子正是今夜,裏頭豔唱無絕,舞娘擺了半宿纖腰。


    一波波人潮洶湧,弱冠之年到耄耋老翁,全撲來吹一把廣袖香風。鶯啼燕叫,犄角旮旯都酸人耳朵,不過,獨獨四樓一隅有些寂寥。


    這是間上房,開著花窗,挽著竹簾,一道月白身影掠入房中。他悄然落地,熟門熟路地取了引火奴,踱至榻邊將一架三彩燈點上。


    僅一盞,暗沉沉的,和外間燈火相去甚遠。這人卻不點旁的了,開櫃,挑揀一塊蘅蕪香,點燃擱入小銅爐。忙活完這些,他挪到床邊輕輕坐下。


    外頭聲色惑人,他靜靜的,像來錯地方。一陣蓮步忽至,藕臂推門,露出張禍國的臉來:“落雲,何時到的?”


    問話的女子乃朝暮樓花魁,容端雨,床邊安坐的便是不凡宮二宮主,容落雲。


    “剛點燈,”容落雲欠了欠身,“這麽快便尋來,你一直盯著?”


    容端雨嬌笑,下頭的臭男人怎及弟弟要緊?她走了,嫋嫋娜娜的,似九天玄女下了凡,一會兒又端來些吃食。


    姐弟倆圍坐桌前,一碗杏酪,一碟牛乳酥,都是容落雲喜愛的。他兀自吃著,精巧的耳軟骨微動,監著樓中動靜。每月這一日人雜,他親自來盯才安心。


    杏酪食盡,他抿抿嘴。容端雨嫌道:“又不是無人管的伶仃漢,帕子繡了好些,還不拿來擦擦?”


    容落雲從袖中掏出一塊,敷衍地在唇上一沾,很舍不得。容端雨失笑,蔥白手指探出一張信條。


    容落雲接過,朝廷派遣的官員到了,展開一看:“霍臨風?”他頗感意外,堂堂定北侯之子,傳聞又立戰功,竟派遣到西乾嶺來。


    “此人如何?”容端雨問。


    容落雲搖頭,素未謀麵,不知,但捍衛邊關的人物必有鐵腕。舍了塞北的精兵鐵騎,來這兒帶一班酒囊飯袋,他猜想那霍將軍心中定不好受。


    容端雨又問:“要不要再探詳情?”


    容落雲說:“不必,等他走馬上任,到時長安的確切消息也就送來了。”強龍壓不過地頭蛇,縱使霍臨風厲害,也是孤掌難鳴。


    他倦了,燃盡紙條,漱口摘冠,散下三千青絲躺入床中。容端雨為他搭好絲被,又摸了摸他的臉頰:“睡罷,要熱鬧一宿呢,有事再喚你。”


    容落雲衣不解帶地合住眼,明明是個惡名在外的狂徒,卻側身蜷縮作小兒態。


    門關了,容端雨蓮步輕移,在廊上遇見個抱琴的清倌。清倌唱啞嗓子,可下頭金玉滿天飛,擱下琴還要速速討賞。


    容端雨低首一望,烏泱泱的男人們,堆金砌玉捧著台上的姐兒,好生熱鬧。多少男人呼求她露麵,她充耳不聞,轉身去後廚給容落雲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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