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有三,初離塞北,未出關,已嚐別鄉親父老之滋味。


    待出關,拋卻繁瑣故夢,隻看前頭了。


    皇命在身,此行不得片刻耽擱,好在定北侯的隊伍非常人腳力。極快,無阻般,叫霍臨風一路走馬觀花。


    半月有餘,抵達長安城。驛站,一水兒的親衛軍與禦侍恭候,天賜的排場,不得不接的浩蕩隆恩。


    近黃昏,庭院叫餘暉淹了,紅得厲害,霍臨風出屋,索性賞一刻絢爛。


    “少爺!”慣會打擾,杜錚跑來說,“少爺,飯菜布好了,趁熱。”瞧霍臨風不理,也不歡欣,他仆解主憂,“少爺,長安真繁華,街恁長,這日頭仿佛也比別處紅火。”


    霍臨風道:“如斯好,你在這兒尋個人家入贅得了。”


    杜錚悄聲,怕被守哨的親衛軍聽去:“可不行。少爺,你十五那年把我從蠻賊手裏救下,我便要為你當牛做馬,來前,我與夫人保證了,要伺候你周到。”


    霍臨風搔搔耳朵,這話聽得他起繭,不爭氣的,回回聽還有些動容。恰好殘陽遭月逐,殆盡,他轉了身:“用飯去,今日得早眠。”


    不料,早眠卻難眠,沒怎麽睡,忖著忖著便到了時辰。


    官服備好,霍釗乃正一品,外氅盤繅絲麒麟,中郎將親侍,霍臨風正四品,穿戴好,劍不可佩,掛了條白玉三元牌。


    出驛站,驍騎都尉開道,威風凜凜。清了街巷,兩旁空空如也,家戶樓閣卻啟開窗縫,百姓欲一睹定北侯風姿。


    及至皇宮,陣仗愈加浩大,霍臨風無心留意,眼觀鼻鼻觀心地跟在後頭。所經雕欄玉砌、畫棟飛甍,都比不上家中圍廊下,那一株清白的玉蘭。


    大殿在前,文武百官在內,天子則在上。


    拾階,他暗窺霍釗氅尾的麒麟。麒麟,寓太平,他們護大雍太平的一門,正跨過這殿門,也不知,將得到點撫慰,還是失去些自由。


    殿內列百官,衣冠分明,卻好似千人一麵。霍釗昂首在前,霍臨風挺拔在後,步履同轍,血脈相連。近前站定,父子倆在這片千人一麵中,如兩棵孤鬆。


    霍釗頷首跪拜,聲如洪鍾:“定北侯霍釗,參見聖上。”


    “臣,霍臨風。”撩袍屈膝,鐵拳相抱。


    霍臨風無瀾道:“——聖上萬年。”


    第3章


    成帝抬手:“快快平身。”


    霍臨風低這眼慢起,不觀天子龍儀,餘光倒縹緲地、含糊地窺見幾分。金磚鋪就,絳色毯,兩方銅鎏金瑞獸。年逾五十的成帝端坐高位,說著體貼臣下的話,周身卻一股殺伐決斷的氣概。


    “侯爺跋涉辛苦。”成帝道,“經年未見,見著了,知侯爺康健如當年,朕便放心。”


    霍釗拱手,謝皇上關懷。謝過,聖意難測,不如先聲伏低:“啟稟皇上,老臣此番攜次子臨風前來,實在惶然,恐小兒頑劣冒犯皇上,還請皇上恕罪。”


    成帝不以為然:“侯爺哪裏話。”目光輕轉,挪至霍臨風身上打量,“你這頑劣小兒怒削莫賀魯首級,其英勇早傳到長安了。霍將軍,今年多大了?”


    靜候許久,霍臨風答:“回皇上,微臣今年二十有三。”


    成帝讚許道:“朕記得,你十三那年便隨侯爺上戰場,還險些被蠻賊捋了去。短短四年後,你首逢惡戰,第一次掛帥平亂。”


    霍臨風一時微怔,十七初掛帥,帳內策軍穩不可亂,出兵卻狂不可遏,殺得嗔怒瘋魔。勝後帶兵屠城,無論老幼婦孺,見活的便殺,未防野草又生、幼子長成,將那一城池屠得幾為荒地。


    座上皇帝撫掌笑言,像說一件趣事。


    殊不知那一戰過後,他接連數月的夢裏全是血淋淋的紅色,還摻一味啼哭。他此刻有些分神:“謝皇上謬讚。微臣願大雍盛世太平,百姓安樂。”


    龍顏大悅,成帝滿意地“嗯”一聲,目光在兩父子之間逡巡。此戰大勝,那些個蠻夷定要老實些年歲,說到這兒笑意也更深。


    滿庭官員跪地齊呼,賀大雍,賀皇帝,慣有的朝堂規則。呼聲畢,一人出列,道:“皇上,霍將軍驍勇善戰,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尋常的恭維話,可隻言片語到了朝中,也就不尋常了。說話的人約莫四十五六,冠下發絲卻灰白大半,淺淡眉,丹鳳眼,眼間川字紋頗深,想來憂心操勞。


    霍臨風餘光打探,奈何他初來長安,不認一官一卒。再辨此人朝服,大袖紫袍,橫襴繡白鶴,鑲瑩潤玉珠,加上頭排位置,估摸是當朝丞相。


    他沒猜錯,此人正是丞相陳若吟,單字“聲”,陳聲。


    陳若吟出言誇獎,霍釗道:“大雍人才輩出,丞相實在抬舉我兒。”


    “侯爺過謙。”陳若吟笑得客氣,向成帝作揖,“皇上,邊關太平,關內方可無憂,霍將軍此戰功不可沒。臣多事,想為霍將軍求一份長遠的恩賞。”


    霍臨風心頭一跳,來前便知,絕不止封賞那般簡單。眼下,倒藏著份希冀,盼自己小人之心,度錯天子聖意。


    瑞獸吐煙兒,安寧,中和朝堂之暗湧,成帝頓了半晌:“丞相說來聽聽。”


    陳若吟便說:“啟稟皇上,霍將軍的才幹不輸其兄驚海,而邊關總不必有兩位鎮邊大將軍。故依臣所見,不妨讓霍將軍留於關內,施展宏圖。”


    殿內,靜極了,定北侯護國之功,朝廷之砥柱,竟要交出一子關內留質。丞相此言絕非心血來潮,背後即為聖意。


    霍臨風忽覺疲憊,晨昏激戰尚且勇猛,此刻卻格外疲憊。他道:“皇上,臣恐難堪重任。”


    成帝擺手:“侯爺之子豈是凡人,不必妄自菲薄。況且,你才二十三歲,一輩子待在塞北也悶了些,留下來闖蕩闖蕩也好。”


    這輕描淡寫的兩句話,為此行撥雲見日,霍臨風萬語千言卡在咽處,如鯁在喉。他屈膝複跪:“微臣但憑皇上吩咐,萬死不辭。”一晃,瞧見霍釗緊握的拳頭。


    時辰到了,退朝,成帝搭著內侍的胳膊,一直身一抬眼,淌著富貴氣和說一不二的威嚴。隻說留下,還未定去處,今夜設宴為定北侯父子接風,再行商議。


    朝臣跪送,散了,霍臨風跟著霍釗離殿,三兩步叫陳若吟攆上。


    “侯爺大步流星,叫在下好追。”陳若吟撫須,鳳眼含笑,漏點點精光,“本想請侯爺到府中一敘,既然宮中設宴,那你我二人定要對酌幾杯。”


    霍釗揣著手:“自然,丞相能言善辯,該好好潤潤嗓子。”


    陳若吟不惱,湊近些,白鶴紫袍碰了麒麟大氅。“侯爺休要怨我,”他悄聲,幾乎附在霍釗耳畔,“不過是用我這張嘴,述皇上的心,侯爺若是惱我,我好冤枉哪。”


    這二人權位相當,隻他得罪得起他,那自然由他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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