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長安晨鍾未散,雪片如絮。


    信德王君昭未乘王駕,隻牽一匹老驂,車載兩筐年禮,青幔半掀,任風雪灌入。


    蹄聲\"得得\",碾碎朱雀街薄冰,像踩碎無數細小的往事。


    他指背叩膝,節奏急緩不一——那是昔年與溫嶺同遊花下,醉裏擊節的舊拍。如今,拍仍在,人已散。


    \"去看看他,\"君昭心底低歎,\"看看我們...都變成了什麽。\"


    城西槐花巷,盡頭一處矮牆小院。門環鏽綠,被雪一遮,倒像一塊冷玉。牆頭枯藤垂落,風過時\"沙沙\"作響,如老人咳喘。


    君昭停車,未叩門,先環顧——隔壁炊煙嫋嫋,此處卻靜得幾乎透明;雪壓屋簷,厚如棉絮,卻無人掃,簷角被壓彎,像給屋子蓋了層冷被。


    他心頭一沉,指尖已不覺叩響門環——\"咚——咚——\"


    聲音被雪吸收,隻剩一縷回響,像替主人歎寒。


    良久,腳步輕緩,柴門\"吱呀\"一聲,像老人咳喘。


    溫嶺現身——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裾,領口袖口皆磨出毛邊,卻熨得平整;腰係草繩,繩結打得一絲不苟,像當年係玉帶的探花郎;鬢邊華發早生,卻梳得齊整,以竹簪固定,簪頭雕一片小小竹葉——昔年君昭所贈;最惹眼的,是他臉上的笑:眼角細紋舒展,唇弧溫和,像雪裏突然吹來一陣春風,把四壁寒霜都吹散。


    \"王爺?\"溫嶺微怔,真沒想過門外站的是他,但隨即笑得眉眼彎彎,像舊日曲江花下,\"雪大,快進來。\"


    君昭跨過門檻,隻覺寒氣撲麵,卻比寒氣更刺骨的,是\"空\"——正堂無桌,隻一張矮幾,幾上一隻陶瓶,插兩枝野菊,花瓣被雪映得淡黃。


    地上鋪草席,席邊磨得光滑,卻幹淨得不見一粒塵;牆角小泥爐,爐上黑陶壺,水聲\"咕嘟\",像屋裏唯一會說話的活物;西麵牆,一排竹釘,掛了寥寥幾物:一件舊官袍(已洗得發白)、一隻缺口瓷碗、一串風幹茱萸;東麵窗,糊紙破洞,雪光透入,正落在牆上一幅字——


    溫嶺手書君昭舊作《春望》:\"長安花開九千重,王孫歸去春正濃...\"


    字跡瀟灑,卻因墨淡,顯得朦朧,像被水洗過的舊夢。


    君昭指尖輕觸那幅字,指腹沾了微涼雪光,心頭卻像被火燙了一下。


    \"你...還留著?\"


    溫嶺笑,語氣輕快得像在談論一朵花:


    \"留啊。字好,人也好,扔了可惜。\"


    溫嶺跪坐草席,以陶壺煮水,水沸,投入一把自製野茶——秋日采的霜打菊葉,混些許竹葉,湯色清淺,帶著雪後獨有的甘冽。


    他緩緩地伸出手,如同昔日握筆般穩穩地握住了壺柄。


    那隻手,雖然曆經歲月的磨礪,但依然顯得修長而有力。


    然而,當目光落在他的手腕處時,卻能看到一道淡淡的紅色舊疤,宛如一條蜿蜒的紅線,靜靜地盤踞在那裏。


    這道舊疤,是宮刑所留下的印記,它見證了他曾經遭受的苦難和屈辱。


    在火光的映照下,這道疤痕顯得格外刺眼,仿佛在訴說著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君昭目光掠過,指尖無聲收緊,卻聽溫嶺笑道:


    \"嚐嚐,清熱去火,比王府的龍團好。\"


    茶香氤氳,君昭捧盞,熱氣撲鼻,竟有些微濕。


    他輕啜,甘苦交織,像把舊年種種都咽了下去。


    君昭目光掃過四壁,聲音低啞:


    \"溫子野,你...過得好嗎?\"


    溫嶺笑,眸子亮得像雪裏反射的星:


    \"好啊。晨起掃雪,煮茶,午後讀書,傍晚采菊...


    再無案牘勞形,再無朝堂風雪,


    我求了半世,原來自在在這裏。\"


    他說著,起身,從床下拖出一隻竹箱,打開——


    裏麵整整齊齊擺著幾冊手寫《敘州誌》,墨跡尚新,


    \"看,我如今是''進奏院小吏'',專責錄史,


    無品無級,卻可縱筆寫天下,


    比當年束手束腳,痛快多了。\"


    君昭望著他,那笑容裏沒有半點勉強,


    隻有\"自得\"二字,亮得刺眼,也亮得刺心。


    君昭默然,自袖中取出年禮——一盒宮製點心,精致得與這陋室格格不入;一瓶禦賜\"雪裏春\"藥酒,專祛寒疾;另有一封,火緘嚴密,內藏\"敘州舊案\"重審手諭——


    他今日來,本欲暗授此物,替舊友翻案。然而他並不知道,先帝早已蓋棺定論,所有人都虧欠了他。


    溫嶺接過,卻未拆,隻把點心盒打開,拈起一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像在品味一場舊夢:


    \"甜...還是當年的甜。\"


    然後他抬頭,看向君昭,眸中雪光微閃,


    \"但甜過了,就該忘了。


    王爺,我如今不需要翻案,也不需要憐憫。


    我隻需這一隅雪廬,一壺野茶,和一幅你的舊字。


    其餘的...都隨雪埋了吧。\"


    日暮,雪又悄悄落下。


    君昭起身告辭,溫嶺送至門口,卻不遠送,隻倚門而笑:


    \"雪大,王爺慢行。


    來年若有閑,再來吃茶。


    隻莫再帶禮物——


    我如今,什麽都不缺。\"


    君昭回首,望他立於雪幕,青衫單薄,卻如春風一枝,


    瘦而不倒,寒而不凋。


    他忽然明白,自己帶來的所有憐憫與權勢,


    在這一刻,都顯得多餘而蒼白。


    他拱手,長揖到地,聲音被雪壓得極低:


    \"好。來年,我空手而來,


    隻帶一壺長安雪,


    與你煮茶話舊。\"


    溫嶺笑,眸中雪光與燈火交織,亮得耀眼:


    \"一言為定。\"


    小車轆轆,駛出槐花巷。


    君昭掀簾回望——


    雪幕中,那扇柴門漸漸模糊,隻剩一點燈火,在風裏搖晃,像不肯熄的春信。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日帶來的不是年禮,


    而是一場遲到的告別—— 與舊友,也與舊日那個鮮衣怒馬的自己。雪落車篷,\"沙沙\"作響,像替他回答:


    \"來年,空手而來,隻帶雪,與茶,與春風。\"


    車轍遠去,雪覆來路,


    一切權勢、恩怨、憐憫,


    終被雪埋,


    隻剩那一點燈火,


    在雪幕裏,


    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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