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雪,還在下著。地上的雪又厚了一層。皮鞋走在積雪上,發出好聽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雪是會叫的,叫的聲音有很多種,皮鞋踩上去,是細脆的聲音。雪地靴踩上去,是沉悶的聲音,車轍碾過去,是沙沙的聲音……


    李宏偉走在雪地上,沿著廠子修建的那條油漆馬路,往車間裏走。他放慢了腳步,故意拉長了這段距離。他要消化消化王主任對他說的那些事。


    今天,他接連得到兩個好消息,但這些好消息對於王主任來說,可能就是壞消息。


    沒容他多想,他已經走到車間門口。


    在更衣箱前換衣服的時候,看到劉豔華的更衣箱上鑲嵌的一塊小鏡子,他忍不住照了一下,發現自己今天挺精神的。


    他真要當標兵,當車間主任?雖說是副的,但無論是誰叫他主任的時候,都不會在他的姓氏之前,加一個“副”字的。


    一回頭,忽然瞥到靜安的樣子,她坐在爐前守爐,那樣子,怎麽那麽壓抑,像一道影子,鑲嵌在爐火旁邊的牆壁上,也好像烙在李宏偉的心上。


    從側麵打量靜安,靜安的臉頰似乎消瘦了不少,眼神也黯淡無光,連額頭上的那道彎彎的劉海,也有些蓬亂,好像黏到了一起。


    他忍不住想走近靜安,但他忍住了——


    他先到熱處理的各個關卡上巡視了一遍,又找大老韓和周哥詢問了一下,上一班的孫班長有沒有什麽交代的。


    然後,他又走到角落,踩著窄窄的樓梯上去。


    曹麗影一直坐在吊車裏,她比劉豔華靠譜多了。


    早知道劉豔華是這種大咧咧的性格,一開始就不能用她開吊車,那就不會發生上次那種事故——


    不過,要是不發生那次事故,他要是沒有推姚調度一把,他要是沒受傷,那標兵就沒他啥事了,副主任也跟他不沾邊了。


    雖然說田小雨的父親可能幫了他的忙,但是,他首先要做到這一步,否則,她父親想幫忙,也沒機會。


    李宏偉快要走到吊車跟前,曹麗影從吊車裏走出來,站在台階上,向下麵的樓梯看著李宏偉。“班長,你來了?”


    李宏偉站在樓梯上,抬頭問:“沒啥事吧?”


    曹麗影說:“沒事兒。”


    李宏偉說:“吊車有什麽事情,就及時告訴我,你感覺有些聲音不對勁,也要說。”


    曹麗影點點頭:“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李宏偉轉身,踩著樓梯下來的時候,心裏想,曹麗影也不錯,不過,她太板正,太嚴肅,不活潑。


    現在,他可以向靜安走去了。猛然間,他心裏湧動著一種東西,是對不起。


    靜安幫了主任那些忙,又幫了李宏偉不少忙,結果,靜安什麽也沒得到。真要是廠子有大變動,那靜安這樣的小工人,首當其衝要被裁掉。


    李宏偉現在對他自己的前途,是徹底放心。


    既然在這時候,能樹立他當標兵,還提拔他當副主任,那麽,無論廠子有什麽變動,他的位置都是穩當的。


    要不然,不會這時候往他臉上貼金。


    但是,靜安這樣剛進工廠的,對廠子沒有什麽“貢獻”的新工人,那就很懸了。


    他跳上操作台,把帽簷撥拉到腦後,這樣,他低頭往爐裏看的時候,帽簷不會遮著光。


    有幾根抽油杆滾動得不太規律,他伸手撥動了一下,調整好了抽油杆之間的距離,這才把目光從爐裏收回來,移到靜安的臉上。


    靜安臉色蒼白,眼睛木然地盯著爐火,好像一個木雕泥塑。她這樣子讓李宏偉有些心疼,有些擔心。


    李宏偉用手推推靜安:“靜安,你怎麽了?有啥事啊?”


    靜安沒有看李宏偉,隻是默默地問:“小哥,是不是廠子,要放假啊?”


    李宏偉不知道靜安是怎麽得到的消息,連忙認真地說:“別亂說,這話要是傳出去,就可能引起大事兒!記住了嗎?”


    靜安默默地望著爐火發呆:“小哥,能不能不給我放假?”


    靜安說完這句話,也沒有看李宏偉。


    但李宏偉卻突然看見,靜安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吧嗒吧嗒,正有一顆顆晶瑩的淚珠砸在那白皙纖細的手背上。


    李宏偉心裏一揪,真想把靜安摟在懷裏,這種衝動不是第一次,但他告誡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不能再有這種想法,靜安有丈夫,就快要有孩子,他也有了對象,再這麽想,就會出大問題。


    他狠著心,假裝沒看見靜安掉眼淚。“放心吧,有我呢,你不會沒了工作。”


    靜安望著爐火。卻又幽幽地說:“小哥,爐裏的火,要熄滅了——”


    李宏偉一驚,連忙探頭往爐裏看。爐裏的火,還跟往日一樣,金黃色的火苗燒得正好。


    這靜安呢,這種恍惚的狀態,不適合在這個位置。


    李宏偉說:“好好看著爐火,要是累了,就去睡一下,沒人會攀比你。”


    靜安沒再吭聲,像一張紙片,靜靜地鑲嵌在爐門前。


    李宏偉跳下操作台,狠著心,背對著靜安,越走越遠。


    他心裏知道他的力量是薄弱的,真要是有變動,他知道自己的位子能保住,但他不敢保證靜安有工作。


    他剛才的話,隻是安慰靜安的。


    他忽然感覺自己挺虛偽的。他利用了靜安幫他達到自己的目的,當靜安有事需要他幫忙的時候,他視而不見。


    不是視而不見,他想,他是愛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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