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缺水連道不敢,坐下後也不敢抬頭去看眾人,隻覺得滿廳各含其意的目光投在他身上,如芒在背,不到片刻已汗濕重衣。


    袁正嘯見兒子魄力不夠,心中不快卻不好當堂斥責。同時也越發覺得王清竹會是兒子最大的對手!


    陳默立於缺水身後靜觀廳中群豪,麵無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隻是當他注意到飛鷹社大魁首燕無過,似乎總是有意無意用眼神掃著缺水全身,眼光不由自主寒了一寒。


    武林盟眾首腦頭一天聚會就已經暗中波濤洶湧,這之後……


    排盡萬難,袁大盟主還是達到了他最初的目的。


    有黑道最大的梟雄燕無過的首肯,加上少林方丈無盡有意無意的推波助瀾,一張有武林二十六位大人物簽署的對留燕穀書誕生了。


    武林大會還有九天,王家後山上的擂台已經搭好,觀眾席也已準備妥當。


    這幾天荊州城內幾家青樓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因為城中氣氛太緊張,比武前的壓力過重,這些江湖大老爺們九成九跑這解壓消氣來了。


    七月二十一日,華山齊秀峰為首的幾個年輕人跑來找缺水,說想大家一起出去逛逛,由地頭蛇的王清竹帶路。


    那時缺水正忙著要出城查那些棄屍的身分,推了又推,好不容易才拒絕掉。


    收拾了些東西,正在想要不要叫上陳默——陳默這兩天老是被父親叫去做別的事。


    房門被推開,一陣熱風滾進。


    缺水以為是齊秀峰他們不死心還想拖他出門,無奈轉頭笑道:「抱歉,還是下次……是你?」


    「你認得我?」來人揚起眉毛。


    缺水呆住,不曉得如何應對。


    他是認得這個人,精確的說是認得這張臉。


    「燕大當家說笑了,在下見過燕大當家多次,自然識得。適才一時驚訝說話無禮,還請燕大當家莫要責怪。」


    缺水拱手施禮。


    燕無過笑了。


    缺水已經對這張臉免疫,任是對方笑的動人也不為所動。


    隻是一想到那個有同樣麵孔的邪鬼,自然也對這個男子有了些不自在。


    「你要出去?」


    「是。敢問燕大當家找在下何事?」


    「沒什麽重要的事。」


    燕無過不請自入,甚感興趣的在房內繞了一圈。


    缺水更不自在。


    他本身就對這個大魁首的身分有點懷疑,前晚會議上他看他的那一眼,難受的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這兩天見他莊重嚴肅一如其它幫派的首腦,這才把不安稍稍按下。


    可如今又見他如此輕佻的態度……


    「對不起,在下有些事要出門辦理,如果燕大當家沒有事情吩咐,那麽……」


    「嗬,你怕我?」燕無過在他身邊站定。


    缺水想退又怕對方瞧他不起,硬是忍住沒動。


    「恕在下不明白燕大當家的意思。」


    燕無過點點頭,麵色似笑非笑,「你讓你身邊的侍從調查我?」


    「調查?燕大當家的是不是誤會了什麽?而且陳默也不是我的侍從。」


    缺水開始緊張,因為懷疑燕無過的身分,他確實有請陳默幫他留意此人。


    「這樣吧,這裏也不是談話的地方,我們重新約個地方,你有什麽疑問不妨當我麵問出。我必定知無不答,言無不盡。」


    缺水覺得不舒服極了。


    這黑道魁首看他的眼光太異樣!那種目光……哪有人這樣看人的!


    「今夜亥正,周址園見。」


    周址園?!缺水心中一驚,再抬頭就看到燕無過的身影已經跨出大門。


    去找陳默,陳默不在,想是父親又交代了他什麽事情。


    想把燕無過約他在周址園相見的事告訴父親,又覺得沒有事實證據,說給父親聽隻怕他也不信,何況燕無過的身分也不同。


    去,還是不去?你在怕什麽?缺水問自己。


    你不是正愁找不到留燕穀的蛛絲馬跡嗎?你不是想幫父親做些事減少他的負擔嗎?你不是已在心中發誓,定要幫助陳默登上武林盟主之位嗎?以你現在的功力,就算那個燕無過有問題也不可能輕鬆把你拿下。


    如果想離開,拚了命總能逃出吧?你在怕什麽?有什麽好怕的?你還是不是男人?!挺起胸膛來!你是袁缺水!武林大盟主袁正嘯的兒子!雙手一擊掌,青年做下決定。


    吃過晚飯,缺水找借口溜出王家。


    燕無過隻說周址園見,但沒說到底在周址園什麽地方見。


    這周址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聽說是某京官下放後買來的藏嬌園,卻因不慎口舌被今帝派人封口,事過十幾載,嬌人她去,周址園缺人照顧也就這樣荒廢了。


    奇怪的是,荒蕪多年沒有主人的園子按理應該由官府接管,或賣或拆,為什麽荊州官府會任它一直荒蕪置之不理呢?占地三十畝的周址園雖雜草叢生,所幸還未破落到不能住人的地步。


    缺水在亥初到達,因為多日在此勘查,他對周址園的地形已經非常熟悉,穿過幾個園中園沒看到有人,看看眼前一排黑漆漆的廂房,缺水決定一間一間找過去。


    他不想等著讓燕無過來找他,他希望自己能掌握主動,如果發現不對,也可以及時退出。


    夏季草長螢飛,蟲蛙的叫聲此起彼伏。


    今夜無月星也稀疏,一陣風吹過,周址園內響起一片悅耳的鐵馬聲。


    缺水抬頭看看屋簷,小巧的鐵馬在風中打著轉,與清涼的晚風嬉戲著。


    缺水的麵容柔和了許多。


    自己真是太緊張了。


    一定要打敗他!遲早一天一定要打敗那個惡魔!缺水在心中發誓。


    他真的不想被那些夢魘糾纏一輩子。


    他不敢跟陳默說,如果陳默不在他身邊,他晚上甚至不敢合眼。


    一閉上眼睛,他似乎就能感覺到那地牢中的陰冷正一點點向他襲來。


    右手第四間廂房透出了朦朧的燭光。


    什麽時候被點燃的?人又是什麽時候進去的?缺水盯著那間廂房思緒百轉。


    一步步,小心翼翼向那間廂房接近。


    廂房內似乎沒有人的氣息,太安靜了。


    他手按在門上輕輕一推。


    屋內果然沒人,一根紅燭在床頭小櫃上發出熒熒之光。


    這是一間臥房。


    紅色的床帳被兩邊掛起,一抹流蘇從帳頂垂下。


    大紅的被麵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嶄新的竹席還能聞到竹子特有的清香。


    缺水眨眨眼睛,想笑又笑不出來。


    這間房他剛才看過,那時這房裏除了一張沉重的木床、一個床頭櫃外,連把椅子都沒有。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剛才進來的時候這裏明明到處落滿了灰塵,他用鞋子踩下去都能踩出腳印,而如今卻幹淨的就像剛被四、五個勤快的仆人打掃過。


    他甚至還能聞到花香味。


    花香?身體一軟,缺水痛罵著自己倒了下去。


    第四章


    王清竹借口遊玩,其實乃是奉父之命在城中調查不省之人。


    柳如飛、齊鬆雨等人哪裏熱鬧就往哪裏鑽,這也正好稱了王清竹的心,樂得帶他們到處瞎轉。


    品香居,荊州城內最好的飯館。


    剛才又接到袁缺水出外的密報,知道他在查什麽,王清竹認真在想,要不要在武林大會開始之前先掂掂這個人的斤兩。


    雖說不擔心人生地不熟的盟主少公子能查出什麽,但如果真的給他在大會之前先立下功勞,他王家想問鼎這次盟主之位也會變得難上加難。


    也許父親並無問鼎之意,但對王清竹來說,這個武林第一人的位子卻充滿了誘惑。


    論武功,王家已經沒有人可以勝過他;論文學,當朝大學士親自教出來的兒子相信不會輸給那些江湖草莽;論計謀……王清竹嘴邊勾起一個自傲的笑容。


    「清竹兄在想什麽開心的事?」柳如飛順手給他把酒斟滿。


    「我在想……柳兄準備什麽時候迎娶白小姐?如此美貌的女子,可真是讓小弟動心啊。」


    此話一出,全桌悶笑。


    柳如飛對白杜鵑的情意,大概是人都能看出來。


    白杜鵑低頭不語,麵紅如桃。


    「咳咳,清竹兄說笑了。」


    柳如飛麵色通紅,看向白杜鵑的眼光卻也顯得甜蜜。


    「說起美貌,白姐姐不要生氣啊,那位飛鷹社的大魁首,乖乖!」年紀最小的齊鬆雨故意咽了口口水,又惹得眾人一陣笑。


    白杜鵑抬起頭來,掩嘴輕笑,「如果那位燕當家的容貌長在一位女子身上,我大概會妒忌的生氣吧。如論傾國傾城當應是那樣的相貌。」


    「可惜他再美也是個男子,而且還是……」柳如飛連忙開口。


    「而且還是一個男人中的男人!」王清竹激言讚賞。


    別看這人傲氣對誰都不服,卻唯獨對那位和他年紀相差不多的燕無過推崇備至。


    「不錯!我也覺得那燕大當家年紀輕輕極有見識,光看他在短短五、六年內就能一統北方黑道,穩坐魁首之位,就能知道這人手腕不是一般。


    「你們注意到他身邊的護法和兩位堂主沒有?哪個不是成名多年的黑道巨梟!你想,要什麽樣的人物才能讓那些軟硬不吃、不願屈居人下的梟雄們心服口服?就連我爹對他也是讚賞有加,認為他雖身居黑道卻心存武林,而且聽說他做事凡事都會給人留下三分活路,他飛鷹社在北方雖是翹首,卻無壟斷財路斷了同道生存的事發生。」


    齊秀峰一番話讓王清竹對其好感大大增加,第一次正眼看起這位華山派掌門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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