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醒了。


    最後一點僥幸都無法保留,溫折一下子從心底到指尖都冷了個徹底。


    他原本是個混血,備受歧視,隻算個玩意,但世間好歹還能容他苟延殘喘至今,留他一條小命。後來更是幸甚能遇到菡萏花君,並不把他作雜種看,反而待他如同對人一般尊重。


    然而在戰爭的餘燼還未冷卻的如今,覺醒的半妖卻真正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縱使無罪也當誅。


    妖族天生的好資質,修煉速度要快人類一兩倍,隻是修不到一定程度就不開靈智,開了靈智也如懵懂幼童,要多年才能慢慢長成。


    誰知半妖這種生物,納人類與妖族兩家之長,修煉速度不同凡幾,性格也更是聰明伶俐。在當年那場烽煙戰火中,更有妖族千年攢下的半妖專門組成的一支軍隊,成員詭狡而修為高強,人類付出了好大代價才將其全數殲滅。


    血的教訓還未幹透,人類的忌憚也就不足為奇。


    關於半妖覺醒溫折也聽說過些。覺醒的半妖無需修煉便有些屬於種族的血脈天賦可以展現,覺醒時要靈氣支持,需要的靈氣越大便說明妖族的血統越純正,覺醒後更要好好將養,不然縱能憑天生的天賦會上三招兩式,也不足為懼。


    他少時曾有個同樣身份的混血覺醒,那個少年長溫折兩歲,另一半血統隻是溫順無害的黃鸝。半妖覺醒動靜都不小,恰好驚動了路過的三公子。黃鸝少年就被三公子好玩要去,收在身邊做了個小寵。


    溫折和同伴原還慶幸他不必再做雜役吃苦,就算雌伏人下也終究比他們豬狗不如活著好上百倍。誰知不到半月那覺醒的同伴就斷了氣被草席一卷扔了出來,溫折和幾人半夜悄悄為他收斂了屍骨,昔年的同伴背上新生的兩隻小翅被一寸寸打碎了骨頭,聲帶也被藥啞,身上傷痕更是不勝繁數。


    後來溫折聽人講起那樁事,覺醒的半妖黃鸝一帶進內院就被打碎了翅膀,藥啞了嗓子。三公子玩了半個月,也並沒覺得半妖跟普通侍寵有什麽不同,更加上沒有留半妖活著的道理,於是隨隨便便就拉下去打死了。


    溫折隱約記得自己當時鬧得場麵不小,現在又是這麽一副狐尾獸耳的樣子,大概是瞞不過去的。不留半妖是人間慣例,他自然沒能奢望自己能夠免俗。


    我為什麽沒被殺死呢?溫折這樣想,是要等我醒來才殺我嗎?我雖然已經死過一次,可這樣直麵著死亡還是害怕。


    溫折呆呆的坐了一會兒,緊繃的尾巴已經慢慢放了下去。溫折拉過一條,木然的看著這本不應該存在的東西。流水一樣光滑的皮毛在他掌心上擦過,沒能給他帶來任何慰藉。


    也許花君也看我稀奇,意圖收我在榻上玩上幾天。溫折慢慢想著,當然,最後自己是一定要死的。可花君這麽好的人,甚至也不像其他人一樣因為忌憚半妖就直接毀了我的尾巴,所以就算是死,也可以不那麽疼吧。


    其實疼也沒關係,我很能忍痛的,怎樣玩弄都可以。溫折閉上眼睛,手裏無意識的揉搓著自己軟軟的尾巴——但……如果是花君的話,我可不可以在他高興的時候……求他在我臨死之前,親我一下?


    房門突然被悄悄的推開。


    容雪淮無聲無息的走入,在看到靜坐在床上的溫折時目裏閃過一絲驚訝,然後便有些喜悅的笑了起來:“原來你醒了。感覺還好嗎?有哪裏不舒服要同我說,不能耽誤,知道嗎?”


    他竟然還待溫折溫柔體貼,和原先別無二致。


    溫折心下酸澀,又覺得有些脹痛的滿足,沒料到覺醒後還能被這樣對待,一時間有酸意洶湧著衝刷著鼻腔,逼紅了溫折的眼眶,讓他不敢說話,怕帶出哭音來,隻是低著頭搖搖,表示自己什麽都好。


    “剛剛醒,還沒有緩過來?”容雪淮一邊輕聲發問,一邊把手中的托盤放到溫折床頭的小幾上:“恰好我剛剛調了些月影蜜,現在有沒有胃口?沒有也要稍微吃一點,它對你現在的情況很有幫助。”


    溫折扭頭看了一眼,青瓷淡花的碗,一碗略帶稠意的清澈液體,顏色銀白月皎,仿佛還蒙著一層朦朧的光。逼人的靈氣連溫折這樣不修煉的半妖都能感受得到,想必珍惜非常。


    溫折苦澀又滿足的笑了笑,然後慢慢搖頭。


    容雪淮並不發怒,隻是輕撫了溫折的肩頭一下,柔聲哄道:“是甜的。如果還不想進食,至少抿一勺好不好?”


    溫折心底發出微弱的抗拒,別這樣。他無力的想著,花君,不要再待我這麽好了。您這麽好,我真的要深深的陷進去,真的會舍不得死去。到時被您厭棄殺死的時候,恐怕會忍不住的掙紮,既添了麻煩,也連一個乖巧溫順的印象都不能留在您心上。


    “……不行的,花君。您不能讓我吃這個。”


    “嗯?”容雪淮意外的看了看他:“你不喜歡?那你想吃別的什麽,我亦可以……”


    “不行的,花君。”溫折又重複了一遍:“有靈氣的食物,半妖不能吃……這能增長半妖的力量。您又不打斷我的尾巴,又讓我吃這樣的食物,這樣我在臨死的時候,該有力氣反抗您了。”


    容雪淮有些驚愕的注視著溫折。


    過了片刻,他在溫折的床邊坐下,握住了溫折的手,察覺到半妖的手掌溫度冰冷,手心裏還布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容雪淮緩緩道:“溫折,你怎麽會這麽想?”


    溫折囁嚅道:“……大家都是這樣做的。”


    都是這樣的,在溫折所見所聞裏,世間之人都是這樣對待半妖的。


    容雪淮凝視了溫折片刻。溫折冷膩的手還躺在他的掌心裏,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容雪淮輕歎一聲,伸手拉起被子,將本來蓋在溫折身前的被子披在溫折的身上,然後又嚴嚴實實的把溫折用被子包裹起來,在頸窩處掖好了被角,讓溫折隻露出一顆耷拉著兩隻雪白狐耳的腦袋。


    “我少年時,曾去極北之地遊曆。那裏有一種蜘蛛,性凶殘極惡,嗜殺人,常活剖人腹食肝,又在逝者屍首的內腔中產卵……我曾因義憤而隨朋友前去圍剿過一次,這蜘蛛的確狡詐陰滑的很,倒讓我吃個不小的苦頭。”


    溫折很愛聽菡萏花君跟他說話,不管說什麽都好。但花君不提剛剛的事,反而給他講這麽一個故事,實在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隻能愣愣的看著花君。


    容雪淮三言兩語的講完了故事,語氣平和的詢問溫折:“溫折,你是覺得,你會比那極北的蜘蛛更加凶惡嗎?”


    溫折連忙搖頭。


    容雪淮又問道:“你還記得當初咱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嗎?你為什麽要我出麵要下你?”


    初見……溫折眉心狠狠一顫,重生回來所遇的第一幕直直的撞入腦海。當時自己實屬病急亂投醫,求助菡萏花君也隻是隨便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若一定要究其原因,自然是因為不想那麽痛苦的再來一回,同時也因為……自己其實想活著。


    容雪淮笑了笑,伸手替溫折別上他麵頰垂下的一縷長發,“極北蜘蛛是極惡之物,饒是如此,它亦奮力求生。你明明這麽好,也沒有去害過人,心裏也十分留戀生命,為什麽要提前判了自己死刑?”


    說到這裏,他開玩笑道:“莫非是我對你不好,欺負了你,才讓你這麽心若死灰,連活著都不想了?”


    溫折怔怔的看著容雪淮依然溫柔的麵龐一會兒,漸漸紅了眼眶。


    他哽咽著重複道:“花君……大家都是這樣做的。你對我這樣好,我不想……給你添麻煩,讓你看輕我。”


    他怎麽會不怕死?


    隻是比起怕死來,他更怕在菡萏花君這裏自取其辱。若是他奮力懇求,換來的隻是花君冷笑不屑亦或厭煩憎惡的表情,隻要想一想,就比死更讓他覺得難受。


    容雪淮聽了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跟基友聊這本書,發現說的話像是相聲一樣,幹脆總結下來給諸君當段子。


    我:感覺新書數據不太好tat


    基友:嗯?你等等,我去給你看看。


    基友:我看過了,您那數據啊,是真不大好。


    我:是吧。


    基友:但您先別埋怨,咱得理性分析,看看是哪裏出了岔子。


    我:您說的是。


    基友:先說收藏。我看您這收藏啊,夠少了。


    我:哎呦。


    基友:但別急,結合您這首章點擊數來看,您這收藏還不算少,真正少的是您的首點。


    我:誒,還真是。


    基友:這首點少能有嘛原因呢?就仨:封皮、文案、書名。我瞧您文案跟封皮都沒問題,那就肯定是書名的鍋了。


    我:啊,那您看怎麽辦?


    基友:這還不簡單,改名唄。現在的小說,得加上熱點元素。您寫本穿越小說得標穿越,寫本重生小說得標重生。您這嘛也不標,不怪大家不想看啊。


    我:我這不是標了個修仙嗎我。


    基友:嘿,您別強。我這給您想了好幾個新書名,您打量打量。


    我:快說說。


    基友:您聽好:《重生之獨寵我的溫柔》、《霸道花君愛上我》、《重生+穿越+修仙之花君霸愛》、《愛上壞壞小狐妖》……


    我:……


    基友:您看這怎麽樣?


    我:得,拜拜吧您。


    第18章 閑談


    過了一會兒,容雪淮輕輕道:“在十萬年前,在這片大陸還不屬於人族,在當時妖族和巫族平分天下的年代,人類不過是被驅使的奴隸和玩物,而有天分的人類如果不被重重契約符咒束縛篡養,就會在被發現天賦時殺掉。”


    溫折從未聽過這樣一段曆史,他也根本想不到生活在另一個界麵內的妖族,昔日還在這個世界裏有這麽大的權力榮耀。


    當時的人族,跟如今的妖族半妖的處境何其類似!


    “不過,上等的半妖跟人類不同。在妖族看來,他們雖誕生於卑賤的人類之體,卻比人類更強悍,比妖族更聰穎,他們尊敬這些半妖大人,服從、膜拜、半妖的身份至為尊貴。”


    容雪淮看了看不可置信的溫折,輕輕點了點他頭上不知何時豎起來的耳朵:“你知道嗎,你就是極為珍貴的上等半妖,一百個混血裏才能覺醒一隻半妖,而十萬隻半妖裏,才會有一個能有你的資質。”


    溫折聽到過去和如今荒唐顛倒的曆史,本來就有些錯亂,現在又聽到這麽一個消息,更是一時間言語不能。


    容雪淮被溫折空白一片的表情逗到,微微一笑:“那麽,溫折。如果你是當年至尊至貴的半妖大人,我是一個你手下被發現出眾天賦的人類,地位也比不上一粒塵土好到多少,你要不要殺我?”


    溫折慌亂的搖頭:“不,不……您怎麽會落到那種地步呢?”


    “會的。你一句話可以輕判我的生死,大家都這麽對待有天賦的人類,你要不要殺了我,這樣能省去很多麻煩。”


    溫折隻是一味的搖頭。


    “我怎麽可能……殺了您?花君,這沒法假設的。”


    容雪淮的笑意更深:“我生而原罪,不隻是你,就是普通的妖族看了,也要隨便殺了我的。”


    溫折斷口否定道:“花君,求您不要說笑了,您怎麽會生而原罪!”


    “怎會生而原罪。”容雪淮重複了一遍溫折的話,讚同道:“不錯,世上從沒有生而原罪。


    他的手輕柔的落到了溫折的發頂緩緩摩挲:“世人皆言我殘暴冷厲,正道對我畏之避之,魔道對我恨之入骨,我的腦袋更是被懸賞了天價的花紅……難道隻因這世上真心敬重我的人少,我便要放棄自己的生命嗎?妖族人族大戰,人類僥幸慘勝,對妖族恨不得趕盡殺絕,覺得它們全都該死……傻孩子,這樣偏激的一方之言,你怎還真的信了?”


    溫折仰頭看著菡萏花君,他正態度柔和的為自己開解,一字一句,沒有半分不耐,那對氤氳著暖意的春水眸裏亦是微微的含著笑。不由自主的,溫折喃喃問道:“那我犯了什麽錯,花君會要殺我?”


    容雪淮的表情凝重起來,他斟酌片刻,到底還是沒有隨意打發敷衍過去。他認認真真的沉聲道:“……隻有兩件。”


    “第一,若你濫殺無辜,隨意對清白者加以刑罰侮辱。第二……你背叛我。”


    他一向態度和氣,仿佛怕吐字重了都會嚇到溫折,很少這樣嚴肅的同溫折說話:“若你有朝一日違背了第一條,天涯海角,我必殺你。但你若違背了第二條……”


    講到這裏,連容雪淮自己也遲疑了。


    “那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了。”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搖頭,聲音輕的仿佛自語:“畢竟,我這一生,大約經不起第三次背叛了。”


    ————————


    上官海棠推開書房大門的時候,容雪淮正在給一隻香雪鸞處理翼上的傷口。


    海棠君掃了一眼,又湊過去對著那靈禽仔細的看了看,有點不確定道:“這是……我去年拜訪你的時候偷偷跑掉的那隻‘倚畫’?怎麽,受傷就回來找你了?”


    那香雪鸞通靈,也能明白人語,聽上官海棠這樣講,它怯怯的短鳴了幾聲,撲騰兩下,似乎自己也覺得十分羞愧難當,於是將頭深深埋在了未受傷的那支翅膀底下。


    容雪淮收起藥膏,安撫的拍了拍倚畫的背:“靈鳥向往藍天,異獸渴望山林,這些本來就是銘刻在它們骨子裏的天性。我留它們在映日域裏生長,隻是因為這樣對它們好,並不是為了驅使它們。去歲倚畫年紀夠了,自然去外麵遊蕩,它知道我對它好,受傷便回來尋我,又有什麽稀奇?”


    他抱起棲在椅子上的香雪鸞,把它從書房的窗戶裏放飛了出去:“西峰那裏,你的巢穴還在。若是累了,就自去安頓吧。”


    上官海棠一邊看著一邊嘖嘖稱歎:“莫說十二位百花道同修,就是中品上品的宗門,我也沒見你這樣養靈獸的方法。不下印不收縛,願走就走,受了傷回來還包治……要是我生作什麽妖獸,也一定在你這兒落腳。”


    容雪淮招出一團水來洗淨手上沾上的藥膏,微微一笑,並不說話。


    果然片刻後,上官海棠又發自內心的感歎道:“不過也就因為這樣吧……當年你在前線單槍匹馬挑了妖族大營,以一敵五廢了他們三員大將,那黃鼠狼氣不過繞遠來掀你老窩,沒料到你映日域十萬妖獸傾巢而出,浴血而戰,倒是讓山林精木白撿了好多花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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