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箏收回視線,隱隱感覺到欣慰。


    旁邊的宋厭歡還苦著臉色,為了避免對比之後丟人現眼得太厲害,他特意找了條長毛巾披在了肩膀上,把自己上半身嚴嚴實實裹了起來。


    岑箏早就無所謂身材了,自己現在根本就是吃不胖的體格,尤其身為男性還長了這麽一張五官柔美的臉,越纖瘦也越能襯出獨一無二脫俗的氣質。


    不過他最近也沒懈怠,沒有健身房照樣天天抽空鍛煉。所以他幹脆利落地脫完衣服後,宋厭歡一眼就瞄到了岑箏小腹之上若隱若現的馬甲線條。


    宋厭歡披著毛巾憤慨地揚長而去。


    他走到外麵,環顧四周,總算找到了霍蟬的位置,對方正在陽光充足的地方坐著聽音樂呢。


    “喂。”宋厭歡過去一把扯下他的耳機,“你也去換泳衣,跟我一起下水。”


    霍蟬今早還沒睡夠就被強行叫醒,現在耳朵裏的抒情音樂戛然而止,他也更加不耐煩。


    “為什麽?”霍蟬抬頭,眼睛被刺眼的陽光直射後自然眯起。


    宋厭歡低頭,理直氣壯道:“還能為什麽,戲在深水區拍,可我不會遊泳啊,萬一我出了意外怎麽辦。你難道不得在旁邊,提前保護好我?”


    霍蟬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反問他:“劇組請救生員來幹嘛的?”


    宋厭歡這下底氣不足了,坦白講道:“我不相信他們。”


    霍蟬聽他這麽說,才開始饒有興趣:“你不相信專業人員,反而信我?”


    宋厭歡聽他的語氣似乎在揶揄自己,遂惱羞成怒起來,說:“你是我花錢雇來的,一個月工資都夠我好幾集戲了,多讓你幹點活兒怎麽了!”


    霍蟬抬頭,看到宋厭歡的臉被太陽曬得有些紅,嘴裏還這麽振振有詞,儼然一副小孩子虛張聲勢的樣子。


    不過倒是不討人厭。


    霍蟬的困意也因此一掃而空,開始有意逗弄他:“這樣吧,你要是溺水了,他們負責把你撈上來,我負責給你人工呼吸,行不行?”


    他笑著把這話說完,宋厭歡卻再也沒有反應了。


    少年的臉頰皮膚天生就極其單薄,陽光一曬紅得像是過敏。一聽到“人工呼吸”四個字,宋厭歡腦袋裏也像是冉冉升起了一顆新的太陽,灼得他頭腦發熱。


    他緘口不言,慌忙避開霍蟬的目光。接著攥緊身上披著的毛巾,匆匆離開對方眼前。


    這一邊,造型師erin聽說今天又有福利戲碼,特意開車跟著跑過來,拿著手機跟吳墨不停地自拍。


    他時不時“哎呦”幾聲,感歎吳墨進步的速度怎麽能如此之快。在erin印象裏,吳墨仿佛昨天還是那個叼著玫瑰花自稱“潮男”的土鱉,如今卻成了一個哪怕隻穿件太平鳥也能毫無畏懼走巴黎t台的英俊男人,實在令他驚歎不已。


    “摸一下腹肌多少錢?”erin煞有介事地問。


    吳墨不懂他的意思,隻單純回答:“不要錢。”


    就在erin將罪惡之爪伸向無辜男孩的刹那,岑箏抬手就是一巴掌,趁機把倆人距離拉開了,免得吳墨又傻愣愣地被人占便宜。


    erin語氣裏盡是難以掩蓋的失望,悄悄湊到岑箏耳邊,語重心長地說:“妹妹,你這樣想吃獨食不厚道。”


    岑箏竭盡全力把聲線壓到最粗:“滾!”


    其實不光是erin總誤把岑箏當gay,連高蘊都在跟他簽約之後特意問了句“你現在沒男朋友吧”,直接就這麽跳過了“確認”這個環節,隻通過外表判斷,然後先入為主得出個結論。


    泳池戲開拍後,岑箏跟邵朗筠肩並肩坐在池邊,半條腿沒入水中劃拉幾下。他膚色是所有演員裏最白的,坐在女生旁邊相比較都稍顯文氣,現在赤裸著上身,忽然很容易讓旁人有種……微妙的負罪感。


    “感覺水邊像是坐了倆女主。”導演琢磨半天這個畫麵,總算看出來哪裏不對勁了。


    最關鍵的是,其中一個“女主”還沒穿上衣,幹幹淨淨地靠在邵朗筠身邊,一下子讓氛圍變得引人遐想。


    導演趕緊讓化妝師重新給岑箏化了個妝,擦去眼線,加重眉毛,然後讓人也跟著下水了,留邵朗筠一個人在池邊坐著。


    這樣看著終於和諧許多。


    然而在深水區,體重偏低的岑箏沒辦法像別人那樣快速站穩,再加上身高原因,又必須踮著腳尖踩池底才能讓自己在鏡頭裏顯得不那麽孱弱。岑箏一下水,就隻能顫顫悠悠著身體保持平衡。


    趁這條還沒開始,吳墨往岑箏的方向挪了一點位置,小臂在水下抬起伸向他,悄聲道:“扶著我手吧。”


    岑箏來不及看他,就自然地在水下抓住了對方手臂。


    好不容易堅持拍完,岑箏的腿部力氣已經流失殆盡,之後踩到台階卻一下子滑落。幸好吳墨一直跟在他背後,不等岑箏重新跌回水中,就扶住了他的腰部,手掌稍稍用力幫著向前推了幾秒,岑箏才順利上岸。


    男士沐浴室內,每個花灑之間都有隔板,水龍頭一開就聲音嘈雜,誰也聽不出浴室裏還有幾個人在。


    岑箏向來喜歡溫水流淌全身的溫柔觸感,所以洗澡的速度一直都相當緩慢。他原以為現在隻剩自己一人,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隔壁傳來了一陣吳墨的歌聲。


    唱就唱吧,唱之前還得自己數個“三,二,一”的拍子。


    岑箏忍俊不禁,剛抬手想敲敲板子提醒吳墨這裏還有人,但接著仔細聽了幾句,發現吳墨唱起歌來,聲線比平時說話都要有磁性許多。


    他縮回了手,默不作聲地放下。


    溫熱的水流親密地劃過肌膚,令岑箏心裏一陣酥麻。他聽著旁邊的歌聲,漸漸地有一種水溫升高的錯覺。


    ……


    宋厭歡早早地就換好衣服離開片場,可是四處找了半天也沒發現霍蟬的蹤影,於是隻好一個人拎著背包回酒店了。


    到了下午,他昏昏欲睡地趴在床上玩手機,才聽見外麵響起刷房卡的聲音。


    宋厭歡翻身從床上坐起,衝門口的霍蟬悶悶不樂道:“你去哪兒了啊?”


    霍蟬沒有回答,而是甩手丟給宋厭歡一個碩大的袋子。


    伴隨著劈裏啪啦的聲音,宋厭歡前傾身子,解開超市的白色塑料袋,發現裏麵塞滿了五花八門的零食。


    他喜出望外,卻又不想在霍蟬麵前表現出情緒,就努力忍著笑,強行冷哼了一聲。


    “看著就知道,全都不是我愛吃的,嘖。”宋厭歡抱怨一句,然後抬頭看霍蟬,“那、那我拿去分人了啊!”


    霍蟬懶得理會他,脫下外套就倒在另一張床上補覺。


    見他背對自己躺著,宋厭歡這才咧嘴偷偷笑起來,抱起一大兜子零食出門了。


    ——表麵要大大方方分享,實則想得意洋洋炫耀。


    樓道裏碰見了吳墨,宋厭歡忘了收斂臉上的表情,喜笑顏開地拿出一盒小熊餅幹遞過去,“墨哥,給你吃!”


    吳墨不知道他是遇到什麽好事了才這麽開心,便問了句:“你要去哪兒啊?”


    “我去找岑箏。”宋厭歡邊向前走邊回頭說。


    吳墨倏地停下腳步,捏著房卡的手搭在門邊,忘了向上抬。


    怔怔幾秒,宋厭歡的背影也消失在了樓道盡頭。吳墨回過神,迅速刷卡進門。


    他沉沉地舒了一口氣,心想著:“太好了。”


    太好了,他們兩個人終於可以好好說話了吧……宋老師其實不像是能說出什麽溫情話語來的人,但是吳墨相信,這次他會跟弟弟坦誠相處的。


    吳墨揚起嘴角,可再恢複平靜臉色時,他隱約覺得剛剛笑起來需要不少力氣。


    自己獨占著這個秘密已經成了習慣,很快就要有人來接替這份守口如瓶的負擔了,他不需要再時刻替別人緊張,岑箏也會輕鬆許多。


    但是……但是還是有難以名狀的失落感盤踞在心口。


    吳墨坐在床邊,想起了那天岑箏向他一五一十坦白的樣子。


    或許,自己從來沒把這個秘密當成負擔。


    每次當著別人的麵悄悄稱呼那個人為“宋老師”的時候,他也沒有惴惴不安,反而是竊喜著全世界隻有自己一個人擁有這樣稱呼對方的權利。


    吳墨意識到這點後,失落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負罪感。


    宋老師平時很信任他,可是自己現在……竟然會因為無法繼續獨占這份秘密而感到沮喪。


    就算臉上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吳墨也沒辦法控製住心裏的情緒,尤其是當他清楚自己心情變化的原因後,則更加覺得歉疚和辜負。


    “對不起。”吳墨側臉埋在柔軟蓬鬆的枕頭裏,眼神渙散,喃喃自語著。


    ……


    宋厭歡坐在岑箏房間的沙發上,懷裏抱著一個大袋子,問他:“你說,一個人要是願意給別人買這麽多好吃的,是不是就代表他不討厭這個人?”


    岑箏正在泡咖啡,斜睨了宋厭歡一眼,道:“你怎麽總覺得別人討厭你?”


    莫非是自己過去留給他的陰影太大了,才導致這個孩子總這麽不自信嗎……


    “我沒有‘總覺得’,隻是霍蟬年紀比我大好幾歲,應該不會願意跟我一起玩吧。”


    宋厭歡把袋子放在桌上,從裏麵拿出巧克力餅幹棒,抵在門牙邊,然後“嘎吱嘎吱”地快速推著送進嘴裏嚼。


    岑箏用湯匙攪拌著杯子,皺眉回頭問:“你跟保鏢隻是雇傭關係,幹嘛非得跟他交朋友?”


    宋厭歡咬巧克力棒的速度慢下來,抬眼飛速地瞄了眼岑箏,囁嚅道:“霍蟬很貴的,隻當保鏢用,那我多虧啊。”


    岑箏輕輕抿了口咖啡,隨口問:“他多大?”


    “跟我哥同年的。”宋厭歡說著,眼裏有了點光彩,“但是他又不像我哥跟我有那麽大代溝,我喜歡的遊戲他也喜歡,而且玩得比我好。”


    這有什麽值得笑出來的……岑箏喝著咖啡,莫名其妙地翻了個白眼。


    宋厭歡身體放鬆,慢慢歪躺在沙發上,雙眼放空,輕聲說:“而且霍蟬很帥。”


    岑箏一下子被咖啡燙疼了嘴,用冷水衝了好幾遍才緩解過來。


    他感覺宋厭歡說的話都有點不對勁兒,但又想不通是哪裏詭異。


    屋子裏安靜了幾秒,宋厭歡又從沙發上坐直,扒拉著塑料袋裏的東西,挨個給岑箏展示一遍,末了還附帶上一句話:“這些都是我愛吃的。”


    岑箏:“……哦。”


    接下來,岑箏心不在焉地聽宋厭歡小嘴叭叭地講霍蟬這個人到底帥在哪裏,什麽八塊腹肌什麽會吐煙圈……聽得岑箏感覺相當古怪,而且還覺得現在的宋厭歡有點似曾相識。


    他琢磨半天,這種熟悉又違和的氣質來源哪裏呢?愣神半天終於想起來了,erin平時跟他聊天的神色狀態也他媽的差不多是這樣。


    岑箏這下驚住了,開始懷疑宋厭歡的性取向。


    等宋厭歡跟他從頭到尾傾訴完了,終於抱著那個零食袋子站起來,輕鬆地跟他告別:“我先回去了啊,給你留幾個果凍。”


    岑箏:“……哦。”


    他一走,岑箏臉上立即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來,捏著那幾枚果凍也不想吃,轉身放進了小冰箱。


    餘光瞥見了冰箱架子上還躺了兩枚軟糖,岑箏這才想起來,那是吳墨上次給他送早餐時捎帶放進來的。


    應該沒有壞掉,隻是形狀有點一言難盡而已。


    岑箏順手撕開放進嘴中,酸酸甜甜的水蜜桃味,已經被凍得有些硬了。


    他一個人邊吃糖邊喝咖啡,思考很久宋厭歡的事。


    取向這個問題他不會幹涉別人,哪怕是家人一樣,隨便怎麽開心就好,他作為一個對戀愛沒什麽興趣的人,根本沒資格評價別人的喜好。


    隻是有一件事他耿耿於懷——


    為什麽宋厭歡就這麽自然而然地找自己聊這種話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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