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之後又三聲,終於過了幾分鍾,大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裏麵打開了。


    一雙惺忪睡眼從縫隙裏湊出,並伴隨著一道嚴厲的男聲:“幹嘛呀!”


    “大師?是弘益大師嗎?”吳墨雙眼充滿期許。


    “是,你要幹嘛呀?”大師隻穿著睡衣出來,凍得他打了個噴嚏。


    吳墨畢恭畢敬喊了聲“大師好”,然後說出了自己的訴求:“我朋友被鬼附身了,我想請您去驅鬼。”


    門敞開了,大師伸了個懶腰,示意他進來。


    兩人進屋坐下來後,大師給吳墨斟了杯水,“說吧,你那個朋友都有什麽症狀?身體抽搐,還是半夜夢遊?去醫院查過了嗎?”


    “就是從醫院出來後,才被鬼附身的。”吳墨說得煞有介事,“大師,你幫幫他,多少錢都行。”


    大師擺擺手,“這不是錢的問題。”


    問題是他就是個算命的,怎麽總有人找他來驅鬼。


    而且他見識過所有稱“被鬼附身”的人,百分之百都是癔症或者裝病,要是真有那麽邪乎的事能遇到,他還能活到今天?


    但眼前這小夥子態度虔誠無比,大師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絕,就問他:“那個鬼害過人沒有?”


    “暫時沒有。”


    “既然沒有,那就不是惡鬼。既然不是惡鬼,那就不需要我親自出馬降服。”


    “哦……”吳墨有點失望。


    “這樣吧,送你點道具。”大師邁腿下炕,往自己櫃子裏翻找一番,拿出一個棕色小瓶子,和一遝三塊錢批發的黃紙符咒,“你拿去用,要是沒有效果,就把人送到醫院,讓這鬼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吳墨豁然開朗,感恩戴德地給大師鞠了一躬,“謝謝大師!”


    之後他帶著這幾個道具下山,打車回劇組。早上大家才剛起床不久,他悄悄把這些東西藏在自己隨身攜帶的包裏,跟著演員們一起去片場。


    岑箏覺得短時間內吳墨應該都不想見自己,於是就主動避開他,除非有對手戲時才不得不說話。


    和吳墨這種話癆相比,岑箏在劇組能說得上話的人寥寥無幾,他也不喜歡主動跟誰聊天,一個人待著反而更輕鬆自在。


    隻是休息時身邊空了個位置,岑箏突然有點不習慣而已。


    在化妝鏡前坐下,岑箏忽然聽見椅子上有輕微的摩擦聲,以為是自己褲子哪裏劃破了。起身低頭一看,坐墊上散落著一些半透明的白色小顆粒。


    不知道是什麽道具灑在了這裏,岑箏不在意地伸手拍幹淨。


    過了半天,岑箏翻開劇本後,發現又有同樣的小顆粒滑出來,掉落在自己腿上。


    他疑惑地撚起來幾粒觀察,沒猜到是什麽東西散出來的。


    這種小事岑箏一直沒往心裏去,直到晚上回房間,才發現自己的門框下方,也有白色顆粒堆積在角落裏。


    他悄悄往左右兩個房間看了看,別人的門前都是幹幹淨淨的。


    那就是有人在針對自己?比起這個,他還是更擔心這種顆粒有沒有毒,萬一摻在飯裏誤食恐怕會有嚴重後果。


    接下來的每分每秒岑箏都變得謹慎,喝水的杯子要衝刷好幾遍後再飲用。


    他拿著水杯路過邵朗筠身邊時,忽然被她叫住了。


    “你背後是什麽啊?”她扶住岑箏的肩膀,伸手把他背後的東西摘下來了。


    倆人一看,明黃色的紙上畫著深紅色的符文。


    邵朗筠笑了,“誰惡作劇啊。”


    岑箏愣了一下,隨後衝她從容地揚起嘴角,把這當做跟朋友之間開的玩笑。


    他把那張符咒捏在手裏,總算明白自己這兩天為什麽頻繁見到莫名的白色顆粒了。


    聽人說,吳墨剛才拍完戲就回酒店了。岑箏看自己的時間還來得及,立刻離開片場,去找吳墨問清楚。


    大中午門被“咣咣”連續敲,吳墨嚇了一跳,透過貓眼發現居然是岑箏的臉,他趕緊轉身回去拿大師給自己的小罐子,蹲著灑在門縫下麵,把這些鹽粒連成一條線。


    “吳墨,開門。”岑箏聲音沉著冷靜,“我知道你在裏麵,別躲著不出聲。”


    撒完鹽,吳墨心裏踏實了許多,又往掌心倒了一把,才慢慢擰開門,沒摘防盜鏈。


    “這是你貼的吧?”岑箏把那張褶皺的符咒遞給他看,“你這是想……封印我嗎?”


    目的被他識破,吳墨不知所措。


    為了不被對方看出破綻,吳墨還是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來,“怎麽了?我不怕你。”


    說著,他迅速轉動手腕,悄悄把掌心的那一小撮鹽粒衝岑箏的腹部撒出去了。


    岑箏不可置信地笑出聲,裝作沒看見吳墨的小動作。


    “吳墨,你出來一下,或者我進去,咱倆好好談談。”岑箏收斂了嘴角,真誠地望著他,“你放心,我是活人,用不著你為自己帶鹽,搞這些驅魔辟邪的東西。”


    吳墨警惕地盯著他,兩根眉毛皺起來的角度都顯得無比懷疑。


    岑箏衝他攤開手掌,道:“我的手也是熱的。”


    吳墨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又趕緊縮回來了。


    盡管心裏仍然覺得眼前的人有嫌疑,但他還是小心翼翼開了門,摘防盜鏈的時候嘴裏念念有詞:“南無阿彌陀佛般若波羅蜜人之初性本善……”


    “上次沒讓你理解清楚,是我表達有誤,應該用更直白的方式跟你說的。”


    岑箏再次確認了四下無人,才仰頭直視他的眼睛,吐字清晰道:“吳墨,我是人,隻不過死了一次,又借屍還魂了。所以你眼前的這個岑箏才換成了別人。”


    吳墨緘口不言,聽到“借屍還魂”四個字後愣住了,片刻後囁嚅問:“那、那他真的死了?”


    “放心,沒有。”岑箏抿抿嘴唇,不再看吳墨的正臉,“不知道說出來你能不能接受,原本的那個岑箏……就是現在那個叫江芙的小演員。”


    他說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這樣說實在太魔幻了,可我沒騙你。”


    吳墨靜立許久後,抬手敞開門扉,低頭小聲說:“你進來吧。”


    門關上後,吳墨慢慢走到床邊坐下,發呆許久才把岑箏剛才說的這幾句話消化。理清楚關係後,他問:“那以前的江芙呢?”


    “我不清楚……也許幾個月前在醫院生病的時候,就轉世投胎了吧。”岑箏給吳墨一個理由,可是他哪知道人死後到底是輪回還是消失,他連自己的死都還沒意識到,睜眼就成現在這樣了。


    吳墨還是覺得費解,但他也沒心情多問,就沉重著臉色坐在床上。


    “你想見她嗎?”岑箏問,“雖然她已經殺青走了,但你要是想的話,我去幫你聯係。”


    吳墨沉默了幾秒,安靜地搖頭。


    “之前不是見過很多次了嗎?”吳墨回憶起來自己跟小芙聊天的場景,“但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應該就是,不想讓我知道吧。”


    聽他語氣淡然,岑箏以為他是沮喪,便出口附和:“嗯,畢竟身體和以前差距太大了。”


    “不是這個原因。”吳墨凝視著牆壁一隅,聲音飄散在空氣裏,“我知道他一直想當女孩子,現在有機會這麽活一次,肯定不希望我去打擾吧。”


    這個回答出乎岑箏的意料。


    他以為吳墨會灰心喪氣,或者黯然神傷,沒準兒又會落下眼淚想借酒消愁——但是都沒有。


    而是就這樣平平靜靜坐著,語氣聽不出是怒是悲,完全精準地說出對方不想見自己的理由。


    ——原來自己又低估他了。


    岑箏手指蜷縮起來,躊躇不決,但最終還是沒有把手掌放在吳墨的肩膀上。


    “安慰”對這個男人來說似乎是多餘的,就像是摔倒了以後,別人還沒來得及問他痛不痛,他就已經拍拍身上的塵土繼續向前走了。


    “我現在最慶幸的是,”吳墨抬起頭看向岑箏,“你不是鬼,太好了。”


    他說完,還捂著臉頰長舒一口氣。


    吳墨從小到大每一次看恐怖片都是貼著手指間的縫隙,明知道是假的他也害怕,看完以後洗臉都得睜著眼睛,時不時回頭確認自己身後安不安全。


    還好,麵前的是活人。這樣他也終於能順利理解,為什麽岑箏性格變化這麽大了。


    岑箏見他狀態比較穩定,也因此如釋重負地退出房間,讓吳墨好好休息。


    合上門,岑箏忽然意識到……自己以後恐怕沒辦法再跟吳墨當朋友了吧。


    換位思考,要是自己的熟人換了芯,岑箏絕對難以直視這個人了。


    從開機以來,岑箏也逐漸了解吳墨的真正脾性,不再是像過去總戴著有色眼鏡瞧他。尤其是吳墨身上還有很多自己缺少的優點,光是“與人為善”這一點,岑箏就完全做不到。


    他永遠都想和別人保持距離,心中時刻拉起一條警戒線。在娛樂圈中就算不能獨善其身,他也不想和任何人成群打夥。


    但是吳墨與別人不同,岑箏清楚這個人要是接近你,那他就是真心實意想與你交好的,根本不會摻上亂七八糟的想法。


    和這樣一個人失去了做朋友的權利……岑箏生平第一次為這種小事感到惋惜。


    .


    在這個場地的拍攝工作進入尾聲,很快就要轉到下個景。


    岑箏把包裹收拾好交給助理提下去,自己不緊不慢地在房間裏護膚。以前他為了形象也很注意保養,但沒現在這麽重視細節,連保濕噴霧都隨身攜帶。


    口袋裏還留著吳墨送他的唇膏,岑箏拆開塗抹在櫻紅色的唇上,草莓味十分香甜。


    還挺好用的……他多聞了一下,合上蓋子。


    出門後,岑箏沒有急著下樓,站在房間門口等助理上來通知。


    他低頭玩手機,聽到對麵門開了,下意識抬頭望了一眼。


    ?


    岑箏驚訝地看著宋厭歡房間裏走出了個完全陌生的男人。


    那個男人也瞄了他一眼,泰然自若地手插口袋,步伐懶散瀟灑地走向電梯。


    根據對方的高挑身材和英氣麵貌,岑箏判斷出來這位是新來的演員。可什麽時候跟宋厭歡換了房間?就住在自己對麵應該有點搬東西的動靜才對,可他完全沒有印象。


    正奇怪著,對麵的門再次開了,這回出來的麵孔終於是宋厭歡。


    他完全沒注意到岑箏,瞪著眼睛跑出來,衝樓到盡頭喊了一聲“喂”。


    “你給我回來!”少年的聲音揚起來後有些沙啞,“你倒是提行李啊!五六個包你讓我怎麽拿?!”


    已經走遠的男人漫不經心地回過頭,反問他:“我是你保鏢,又不是你助理,為什麽要幫你提行李?”


    宋厭歡無言以對,眼看人就要進電梯了,他急得衝上去挽留道:“你幫我提一下怎麽了,你一個月工資那麽高,稍微幹點助理的工作也不虧吧?大不了,我再給你加錢!”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他,笑了笑,按下電梯關門鍵。


    宋厭歡衝閉合的電梯門“呸”了一聲,趿拉著拖鞋快步走回來了,停在吳墨的房間前敲門。


    門一開,他立刻露出愁苦的神色,央求著吳墨:“墨哥,你能不能讓你助理幫我提行李啊?”


    這種小男孩撒嬌的語氣可把岑箏震驚到了,他難以置信宋厭歡還能發出這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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