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江市這幾年大力發展旅遊業,原先無人問津的愛琴海商場如今也煥然一新,連帶著前後街道全部翻修,瀕臨倒閉的商業區迅速被改造成全國知名購物城。


    麵向十字路口的大屏幕上,從早至晚循環播放當紅男星唐晝的奢侈品廣告,那張英俊堅毅的臉在光影處理後顯得更加棱角分明,每一個年輕女性路過這條街時都免不了抬頭望幾眼。


    而在上個月,這塊位置還是屬於宋明琢的代言。


    綠燈亮起後,岑箏把視線從大屏幕上移開,鼻腔裏忍不住冷哼一聲。


    他生前倒也沒有跟唐晝正麵起過衝突,隻是純粹跟對方氣場不和,互相不待見彼此。兩人形象接近,戲路不少重合,人氣不相上下,演技水平旗鼓相當,就連在時尚圈也是受同樣的品牌商青睞。兩家公司搶資源煞費苦心,媒體通稿也是經常cue兩人進行比較撕出熱度。隻要是比較,就總有一方被人踩,無論是誰心裏都不會痛快。


    岑箏極其厭惡這種無形捆綁,他努力磨練演技,爭取更多的實績,除了為了拿金犀獎影帝這個夢想外,眼前最近的目標就是徹底壓過唐晝的風頭。


    結果,自己英年早逝,屬於他的東西自然慢慢分到了其他人身上,徹底便宜競爭對手了。


    岑箏進了一家理發店,大早上顧客不多,他洗完頭,坐下來幹脆地說明自己的要求:“剪短。”


    理發師也話不多說,跟岑箏討論好發型後就直接上手,過程中忍不住感歎一句:“你這頭發挺漂亮,剪了還有點可惜呢。”


    岑箏笑了笑,隨口說:“沒辦法,工作需要。”


    “方便問一句,什麽工作的?”


    “還沒找呢。”岑箏漫不經心地說,“恒龍影視基地離這裏遠嗎?”


    “你說拍戲的那裏嘛,打車用不了一小時就到。”理發師幹活聊天兩不誤,手上剪刀飛快削下岑箏後頸的碎發,“我們店裏也有幾個小孩去過那裏跑龍套,一天就賺一百塊,累得要死。”


    頭發一寸一寸變短,岑箏感覺到腦袋變輕鬆了點,鏡子裏的自己終於有了些男性的清爽感。


    他抬手揉了揉額前的劉海,把上麵殘留的碎發抖下來,示意理發師拿吹風機幫自己清理幹淨。


    “你有修眉刀嗎?”岑箏前傾身子,打量著鏡子裏的臉,“借我用用……嗯,我自己來就好。”


    理發師把東西遞給他,岑箏把座椅向前拉了拉,左手撩起額前的頭發,右手小心翼翼地用刀片細修眉毛。


    原主的眉形生長得很平,這就襯托出眼睛透潤無害來,五官看起來沒什麽攻擊性,整個人的氣質因此顯得太過柔美。


    但這位新內芯的性格卻並非如此,他待人接物冷淡慣了,就覺得這張漂亮卻平易近人的臉很是別扭。


    在他眼裏,“美麗”的東西怎麽能“平易近人”?這兩個詞本身就是矛盾的,前者該是冰冷銳利的武器,不是隨便誰都能拿得起。


    岑箏把兩邊的眉毛修完,仔細對鏡端詳。此時眉峰分明,眉尾細長,連帶著眼睛都略顯淩厲。人的五官稍一改動,就能產生牽一發動全身的變化,更何況還換了發型,此時終於有了些氣場。


    他眼神不經意一瞥,發現理發師一直沒走,站在椅子後麵瞧著自己。


    “怎麽了,頭發還沒弄完?”


    “不是。”年輕的理發師忍不住笑,“看你長得也太秀氣了,像電視明星。”


    岑箏薄唇輕抿,不再看他,站起身要去結賬。臨走前,他輕描淡寫說了一句:“以後就在電視上看我吧。”


    完全理所應當的口吻。


    可出了理發店,岑箏雲淡風輕的神色就一秒破功,瞬間愁眉苦臉。


    他是真的不知道,這裏的理發店價格原來是這麽他媽的貴,剪完頭發連買件衣服的錢都擠不出來了!


    這點理發錢對以前的岑箏來說當然什麽都不算,但現在自己渾身上下存款隻有幾千,除去已經花完的機票和住宿費,所剩的也不多了。


    他心疼地“嘖嘖”兩聲,接著又不忘掏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看看自己這張臉苦大仇深起來還好不好看。


    岑箏之所以沒去首都,改來曼江,一是因為去瀾城的機票負擔不起,二是因為曼江有全國最大的影視基地,想最快接觸圈子裏的人還是要直接跟劇組。


    其實勉強還能湊出個第三條原因……岑箏怕吳墨想不開,也跟著出縣城找自己。


    畢竟,他可是連火車都追過了。


    岑箏寫的告別信內容不多,三言兩語交代了他們兩人之間的愛情如同塑料,不堪一擊;又把分手的原因歸結到自己身上,千錯萬錯都是他這個女裝大佬的錯。他經曆生死後,現在腦子開竅了,大丈夫不能沉溺兒女情長,要去首都發展自己的人生事業。


    不清楚這種方式能不能讓吳墨死心,反正岑箏心裏很過意得去。


    住的酒店條件一般,挺便宜,有空調有熱水就能讓岑箏知足了。


    他中午隨便吃了外賣,然後開始照鏡子,訓練自己的五官。這是任何藝人在麵對鏡頭前都要做的基本功,找準自己哪個角度拍照最好看,熟悉自己的嘴角在笑到什麽位置時最動人,眼球用幾分力氣轉動才能展現出該有的情緒。


    岑箏這半天一直練習定眼,到了晚上眼眶酸痛,洗完澡倒頭就要睡了。


    他頭發還沒沾上枕頭,就聽見床頭的牆後傳來隔壁房客鏗鏘有力的聲音:“粉紅牆上發轟凰!轟凰畫在粉紅牆!黃黃黃——”


    是個女生,卻聲如洪鍾,岑箏緊鎖眉頭爬起來,手握拳頭使勁敲了三下牆壁。


    顯然那邊根本沒聽到,這句繞口令念完又開始喊“八百標兵奔北坡了”。


    岑箏隻好翻身下床,趿拉著拖鞋出門,找到隔壁敲了敲。


    過了一會兒,裏麵的喊話終於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人向門走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狹小的縫隙,一雙杏仁眼在防盜鏈後警惕地注視著岑箏。


    “這酒店隔音不好,麻煩你音量小一點。”岑箏開門見山地說出自己的訴求,懶得多看對方一眼,準備轉身離開。


    “等一下。”女孩在背後叫住他。


    岑箏停下來回頭,看到她跑進屋裏,很快又拿了什麽東西過來。女孩把防盜鏈取下,纖瘦的胳膊從門裏伸出。她臉上掛著歉疚的笑,道:“不好意思啊小哥,請你吃個蘋果吧,我老家特產,可甜可脆了。”


    “不用了。”岑箏下意識拒絕,但是他一想,自己現在吃頓飯還得精打細算呢,一個蘋果也算挺值錢了,至少能補充維生素。


    於是他拒絕的話音還沒落,又伸手把人家的蘋果接過來了。


    這口是心非的舉動讓女生愣了一下,隨後悄悄抿嘴笑。


    岑箏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什麽,問道:“你是在練聲?”


    “嗯呐。”


    岑箏飛速地打量了她的外表,身高剛過一米六,素顏清秀,說話帶了點口音。


    “你是演員?”岑箏試探性地問道。


    女孩羞澀地擺擺手,笑答:“我哪算什麽演員,就是在恒龍跑龍套的。”


    岑箏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便直截了當地說:“我也想去,有什麽門路?”


    女孩點頭,很是熱情大方地掏出手機,遞給岑箏看。


    “小哥你掃一下我微信,我拉你進個群,接戲什麽的都在裏麵找。”


    岑箏照做了,很快係統發來好友驗證通過的消息。


    [你已添加了じ☆上倌珊ル☆じ,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上官珊兒?”岑箏認真辨認這個字體,有點遲疑,“這是你本名嗎?”


    “藝名。”


    怎麽現在的年輕人給自己取藝名都這麽花裏胡哨的。


    “來,進群了吧?”上官珊兒探頭瞧了一眼,“小哥你點開看群成員,這個群主就是我們領隊冰哥,他在群裏說什麽話都得注意點兒。要報戲就拍個自我介紹視頻,發給冰哥,到時候報上了他就在群裏艾特。”


    “行。”岑箏記住了她說的話,“明天你去恒龍嗎?”


    上官珊兒點頭道:“去。對了,小哥你要是也打算天天跑群演的話,最好也在恒龍附近租房哦,不貴的。”


    岑箏跟她多聊了幾分鍾,看時間也不早了,就讓她早點回屋睡覺。


    轉天淩晨五點,岑箏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他提前跟上官珊兒約定好今天早上一起去恒龍,洗漱完就立刻提著包出來。他從吳墨那裏帶出來的東西很少,除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就是原主的日記,還有兩支圓珠筆,一個背包全都能塞進去。


    “六點半集合,咱們得先找住的地方,要是時間來得及還能吃早飯。”上官珊兒提著一個碩大的行李箱走到樓梯口,手裏的行囊被岑箏不動聲色地接過去了,“謝謝小哥。對了,我還沒問你叫啥呢。”


    “岑箏。”


    名字發音太拗口,上官珊兒嚐試幾次均以失敗告終,索性放棄喊他名字了。


    從包車到酒店住宿都是小姑娘一個人安排好的,岑箏除了幫她提提行李也沒有別的事可做。


    等進了恒龍影視基地,岑箏先被她帶去辦了一張演員通行證,證件上印著持卡人的個人信息和付款二維碼,每次上工前把證交給領隊,下班就能拿走,然後登錄官網就可以查每天的入賬。


    “昨天你在群裏報戲了吧?”上官珊兒買了兩個豆沙包給岑箏,“現在咱們就跟著領隊走,你看隊伍最前麵那個,就是冰哥。”


    岑箏以前在恒龍拍過幾次戲,對路線還是比較熟悉的,往這個方向走就是還願台景區,拍武俠仙俠劇通常都少不了這裏。到了劇組集合的地點,冰哥讓他們在旁邊的空地排隊站好,別妨礙工作人員幹活。


    他周圍站了不少群演,有幾個人見今天這位跟著來的新人外貌出眾,便饒有興趣地主動過來跟岑箏聊天。


    但岑箏沒興趣跟他們說話,有什麽事都故意轉身隻問上官珊兒,然後倆人一言一句來來回回,別人自然就插不上嘴,自討沒趣地站回去了。


    “這都快八點半了,還不開始拍?”岑箏環顧四周,發現該有的劇組職位人員都到齊了,演員裏都有好幾個他以前認識的,“誰遲到了嗎?”


    上官珊兒說:“猜對了,就是男主唄。每天七點上工,九點才到,而且化妝還得好久呢,他就可勁兒耽誤。”


    敢這麽高頻率遲到,必定背後有人撐腰,岑箏感覺是自己熟悉的人,便問:“誰啊?”


    “就那個驚瀾的強推之恥,袁踏歌。”


    噢,果然是自己認識的,同公司後輩。


    岑箏跟他吃過幾次飯,算不上熟,能感覺出這位後輩挺目中無人,對誰打招呼都很是敷衍。以前還時不時聽經紀人吐槽過他,說是無論哪方麵的成績都難以服眾。袁踏歌本身上進心也不高,到處被人這麽叫都無所謂,該拖後腿還是拖後腿。


    上官珊兒回答完這個名字,搖頭歎氣:“唉,《劍靈傳》男主是他,女主是高見秋,倆人整天比著似的耍大牌。”


    對於後麵那位當紅女演員,岑箏一直不熟,隻知道她負`麵新聞很多,這個名字所到之處必定粉黑大戰,腥風血雨。


    “欸,來了來了,袁踏歌的車!”


    過不久,《劍靈傳》的動作導演拿著大喇叭喊了一聲:“來二十個男群演!趕緊換衣服!”


    岑箏眼前一亮,立刻舉起手。


    作者有話要說:


    岑箏跑龍套的時候,墨少也會慢慢從小主播變大網紅,到時候兩人再見麵時應該都挺有錢了吧!


    姐妹們記住一句話:謀愛之前先謀生!


    第7章


    群演的衣服全放在紙盒子裏,動作導演的喇叭還沒從嘴邊移開,這邊幾十個人就一股腦衝上去了。


    隻有岑箏還站在原地,像個三好學生似的高舉手臂,愣愣地看著爭先恐後的人群,不知道自己該幹嘛。


    上官珊兒拍了一下他的手,催促:“哎呀你別傻站著了,好看的衣服都被人搶了!”


    岑箏意會,趕緊過去鑽進人群,從紙盒子裏胡亂抓了一件青藍色長衫換上。


    “來來來,群演都站在這兒,排好排好。”動作導演舉著喇叭走過來給他們安排隊形,“一人一把劍,握在右手防禦,你們左邊三個人先倒地,倒的時候往那個方向飛,別擋鏡頭。中間的人就一直保持住拿劍的防禦姿勢,表情緊張點,慢慢往後退,明白了嗎?”


    岑箏跟著大家一起點頭,他站好自己的位置,拿著劍試了試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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