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全都看在蘇墨垣眼裏:“……你越是淒慘,就越是在提醒我,他是被你害死的事實。”


    死?


    鬱寧震驚的看向了蘇墨垣。


    這是他第一次從蘇墨垣嘴裏聽到這個字。


    然而鬱寧站在蘇墨垣身後,無法看清他的表情。可蘇墨垣語氣裏的痛苦,幾乎要蔓延到他這邊來。


    喘不過氣的凝重。


    “你肯承認他死了?”


    夏軒方才還被負麵情緒所包裹,此刻腦子裏一副畫麵一閃而過。


    那是楚宴死的時候的模樣,他讓沈青陽把他藏得遠一些,不想被蘇墨垣看見。


    他的身體全然僵硬住,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的話……


    心魔?


    他真的滋生了心魔?


    夏軒差點說出了是沈青陽將楚宴的屍身藏起來這種話。


    唯有這個,他分明打算一直堅死的,也在剛才那些負麵情緒的影響之下,想要拿出來當傷害蘇墨垣的武器。


    夏軒整個人不寒而栗,睜大了眼。


    他這個樣子,豈不是比魔修還不如?


    這可是讓他最不恥的魔修!


    重活一世之後,他竟然變成了自己最可恥的人。


    想來當年的蕭如,何等的意氣風發。


    “我不配……哈哈哈。”


    “我不配是蕭如的轉世!”


    夏軒的神誌已經有些不清了,鬱寧和蘇墨垣一同離開了這個地方。


    裏麵仍然時不時傳來笑聲,神經質的在黑夜裏響起,鬱寧還不由感歎:“被心魔給逼瘋了一個。”


    “裏麵那刑罰還有多久?”


    “一年內必死。”


    蘇墨垣臉色發白,身體也搖晃了兩下。到頭來還是沒能問出楚宴到底去了什麽地方,他就這麽不想見他麽?連死之前,都不肯見他一麵。


    “那就放任他在那裏,不必管他了。”


    鬱寧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們方才進來的時候,四處全然是黑暗,如今螢火蟲縈繞在四周,為寂靜的寒夜點燃一絲光芒似的。


    周圍終於不全然都是黑暗,蘇墨垣朝前方走去,背影看上去那般孤寂。


    鬱寧就跟在他身後,看見前方的蘇墨垣忽然停住了腳步。


    “鬱寧,你知道麽?我連道別,都來不及同他說。”


    蘇墨垣朝周圍伸出手去,螢火蟲肆意朝外飛開,他的周圍好不容易才聚攏了些光芒,又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你看,像不像?”


    “像什麽?”


    蘇墨垣輕笑了一聲,隨後離開了這個地方。


    鬱寧隻覺得奇怪,他一人站在原地的時候,心裏並不是滋味。


    不知過去多久,鬱寧想起這件事情的事情,他才想起蘇墨垣想問什麽。


    大約是,像不像一場夢?


    鬱寧想了想——


    這場夢裏,帶著永不背棄、至死不渝,怎麽能算作是夢呢?


    不久之後,鬱寧偶然把這件事情同傅雲蕭說的時候,傅雲蕭正在會見江淮。


    兩人之前原本是仇敵,此刻卻能相安無事的坐在一起喝茶。


    聽到鬱寧這麽問以後,就連傅雲蕭也笑了起來。


    “像啊,如何不像?”


    就像做了一個美夢一般,隻是醒來又是寂靜淒冷的寒夜。他也時常覺得自己是一個人行走在荊棘之上,想要做一個夢,忘卻這世間是如此鮮血淋漓。


    聽了傅雲蕭的話,鬱寧沒再多說什麽。


    或許隻有最靠近清寒的這兩人才懂吧。


    不過這個夢,以後都不會做了。


    他不忍心說破,且裝一裝糊塗,也好。


    —


    五十年後,築基期的沈青陽已經白發蒼蒼。


    他無法再進一步,隻能守著剩下的壽歲過活。


    不過偶爾望向院子裏的雲卷雲舒,看著那些花開花謝,這五十年他過得格外輕鬆。


    沒有爾虞我詐,沒有所謂的算計,縱然在別人眼裏他這樣是等死。


    他兩世都活得太累:“真希望下輩子不要再記起這些東西。”


    可以前為了得登大道而拿到的玄羽枝,如今卻成為沈青陽必須所背負的東西。


    他生生世世記得,生生世世都要活在這種悲痛之中。


    “不過也好,能記你記得這麽久。”


    有一片花瓣落下,又是三月桃花開的日子。


    院子裏有些冷了,沈青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


    沈青陽看向了房間裏的人:“這五十年,我把你藏得很好,多虧了嵐湘佩,魔尊找不到你。”


    話說到這裏的時候,他還有些驕傲。


    不過下一秒,沈青陽又垂下了眼眸。


    因為他快死了,嵐湘佩也沒有了靈力,再也藏不住。


    沉思許久,沈青陽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第二日的時候,他帶著楚宴去了魔宮。


    在看見他的時候,傅雲蕭一時之間沒能認出他。沈青陽緩緩報出自己姓名的時候,傅雲蕭的表情才一變:“我沒去找你,你來這裏做什麽?”


    “來還一樣東西給蘇墨垣。”


    “……什麽東西?”


    看出傅雲蕭眼底的戒備,沈青陽笑了起來。


    傅雲蕭對五十年前的事情還記憶猶新,可他卻不行了,壽歲將至以前的事情總忘。


    “對蘇墨垣很重要的東西。”


    傅雲蕭臉色微沉,藏著殺意。這五十年來是他執掌魔宮,這也讓傅雲蕭身上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感。


    “你以為魔宮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沈青陽原本不想告訴他,現在卻沒辦法了。


    “清寒,我要還給蘇墨垣的東西是清寒。”


    當他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傅雲蕭身上的威壓突然消失,他的眼裏染上了痛苦,逐漸滲出了細密的淚水。


    “師尊……”


    傅雲蕭身邊的魔修們還覺得驚訝,傅雲蕭是化神期,又是最有可能接下下一任魔尊之位的人,為何在聽到一個名字之後,就成了這個樣子?


    有年齡稍大些的魔修,在聽說這個名字之後,隻能狠狠歎氣。


    最終傅雲蕭還是讓沈青陽去了落沉宮,還是他親自送去。


    傅雲蕭雖然很想看看楚宴一眼,可眼下比他更需要見到他的人是蘇墨垣,他隻能退出了這個地方,把說話的機會留給了沈青陽和蘇墨垣二人。


    落沉宮內視線黑暗,和之前來這裏完全不同,如今的落沉宮死氣沉沉,再也不複當年仙境的美名。


    裏麵根本就沒有修複過,一切還如楚宴和蘇墨垣離開魔宮那日一樣。


    落沉宮塌陷了一半,剩下另一半也是殘破不堪的模樣。


    堂堂魔尊,怎麽能住這種地方?


    “沈青陽,你竟然還沒死。”


    沈青陽朝聲音那處望去,卻因為視線的緣故看不清裏麵,大約是蘇墨垣設下的防護的陣法,不想讓裏麵變動一分一毫吧。


    “我來還你一樣東西。”


    “……我可不記得你欠過我什麽。”


    沈青陽心有不忍,還是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副冰棺。


    “他。”


    沈青陽感受到了蘇墨垣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打量,讓他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這也難怪,對方化神期的修為就足以有壓迫感了。


    當蘇墨垣看到冰棺的時候,裏麵總算是傳出了響動。他朝這邊一步步的走了出來,仿佛背負著無比的沉重那般。


    “我一直在尋他,五十年了。”


    麵對這個曾經的情敵,沈青陽竟有些不忍:“他死之前求我,讓我別讓你見到他死的樣子。”


    哪知道蘇墨垣竟然笑了起來,抱著冰棺說:“我知道。”


    他早在五十年前,就讀懂了楚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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