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良人原本想跟他說說自己的揣測,這時被氣得什麽都說不出來,甩袖上馬,答答走了。


    遲夜白隻好告知傅孤晴自己已經讓鷹貝舍的人去查附近是否還有類似的案子,傅孤晴又囑咐了幾句,隨即拉著司馬鳳的手切切叮嚀:“別惹牧涯生氣。他要是不管你了,阿四也不頂用的。”


    阿四:“……???我……夫人,我怎麽不頂用了!”


    告別了司馬夫婦,遲夜白等三人就在甘好的院子裏住下了,一是方便甘好為司馬鳳解毒,二是方便遲夜白給甘好幹活。


    甘好雖然隻開著個肉鋪,但他說周圍這七八個院子,還有這一整條街,都是自己的產業。


    司馬鳳大吃一驚。他從不知道一個賣肉的居然也這麽能掙錢。


    但在阿四的提醒下,他很快想起自己這雙眼睛甘好就要收一千兩銀子,還是打了折之後的價錢,便立刻明白他這些錢的來源了。


    從第二日開始,青河便下起了連綿不斷的雨。阿四日日去官府打探,但並無更新的消息,因那對夫妻和孫女是貧苦人家,家中並無其餘親人,凶手也緝拿歸案了,官府的態度便有些敷衍:無論這人犯是殺了一個人或兩個人,所受刑罰都是一樣,既然這樣,便不必要花去多餘人力物力再偵查了。


    這日阿四從外麵回來,手上拎著沉重的四五包藥材,重重扔在甘好麵前。


    甘好正在避雨的屋簷下挑揀藥材,被聲音嚇了一跳,十分不滿:“沒禮貌!沒分寸!沒大沒小!”


    “你使喚起我來,也不見有什麽分寸啊甘先生!”阿四氣得要笑了,“我怎麽成給你打下手的了?”


    “隻有你能打下手,你家少爺做不了,遲夜白又沒空做。”甘好飛快地拆開他帶回來的藥材包,把自己需要的東西挑出來,“這可都是你少爺要用的,你這小侍衛真狠心。”


    阿四:“什麽意思?”


    甘好:“你現在是不能跟我發脾氣的。萬一我在藥材上動了些手腳,害了你家少爺,你怎麽辦?”


    阿四:“你動不了手腳。遲少爺早把你寫的解毒方子和草藥的模樣都記住了,幾錢幾分,什麽時候放,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甘好:“……哼。你跟我師弟一樣,討人厭。”


    阿四:“你師弟比你有趣多了!”


    說罷他又拿起傘,一溜煙地往院子深處跑去。


    甘好的家乍看上去很普通,一個院子,兩三間廂房,但他早把這周圍的幾個院子都悄悄打通,阿四摸索了兩日才把路徑全都熟悉起來。甘好把司馬鳳安排住在某處院子的角落裏,遲夜白為方便照顧他,也在這裏住下了。他看書與整理的速度飛快,不過幾日時間已經把半個書房都整理清爽。甘好又讓他分門別類地寫出條目和名稱,遲夜白也一一按他的意思去做了。


    此時他便是在司馬鳳的房間裏,一邊憑著記憶在冊子上書寫,一邊等待著藥桶中的水沸騰。


    按照甘好的說法,解這個毒需要內外雙管齊下,一麵每日泡兩個時辰的藥浴,一麵吃喝各種藥材。侵入經脈的毒最為難解,因而浸泡藥浴的時候,還需遲夜白和阿四兩人以內力護持,將水溫始終保持在一個適合的溫度,便於藥力入體。


    刷了桐油的木桶十分沉重,裏頭更是裝滿了藥汁,雖然摻了水,但顏色似青似黃,有種說不出的怪氣味。


    初時司馬鳳是受不了的,但泡了幾天,他苦中作樂似的,硬是從那藥汁的氣味裏尋找出幾分蜜餞的香甜和雨後青山的爽利。隻是遲夜白和阿四對他的說法都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不同意,也不是質疑,司馬鳳後來想了想,發現這兩人估計是憋著氣在忍著不說話,懶得理自己。


    遲夜白專心幹活,無暇理會他,司馬鳳便搬個矮凳坐在門邊,聽著雨聲發呆。遲夜白寫得很快,紙頁不時被翻過,筆擱下了,筆又拿起來了。他雖然看不到,但根據聲音在心裏描摹遲夜白的種種情態,也覺得有趣。


    “鷹還沒回來麽?”他沒話找話地問遲夜白。


    “沒有。”遲夜白頓了頓,“雨太大了,可能會耽擱一兩天,我再催催。”


    “不用不用。”司馬鳳阻止了他掏鷹哨的動作,“一兩天就一兩天,不著急。你們的鷹啊,十分辛苦,身為當家,你應當多多體諒。”


    “是麽?”遲夜白無情地戳穿了他的想法,“即便在這院子裏多耽擱十日二十日,你也占不到我便宜的。”


    被他這麽直白地說出來,司馬鳳的臉有點兒熱:“什麽占便宜!我就是晚上睡不好,想聽聽你聲音。”


    “所以摸到我房裏?”


    “哈。”司馬鳳輕咳一聲,正色道,“畢竟這地方不是鷹貝舍,也不是我家,我擔心你認床,睡不好。”


    “我們以前出門的時候,有時候連床都睡不了,這又有什麽關係?”遲夜白嘴上說著,手的動作一刻未停。


    “那時我倆都睡在一起,自然沒關係了。”


    一個墨點落在紙上。


    遲夜白壓著胸口怒氣:“誰與你睡在一起了!”


    “雖然一個樹上一個樹下,但總歸是一棵樹,那也算是一起……”司馬鳳正說著,忽聽耳邊呼呼風聲,有一物正從遲夜白那邊擲了過來。


    他連忙側身一躲,鎮紙擦肩而過,被跑過來的阿四一把抓住。


    “別扔這個!”阿四低聲怒吼,“我會被甘先生罵的!什麽都別扔,求求兩位少爺了,總讓我背黑鍋你們也忍心?!”


    雨連續下了數日,竟沒有一點要停的跡象,天地仿似織就一張綿密粗糲的巨網,把人世罩得密不透風。阿四把鎮紙放回書桌上,溜出來和司馬鳳一起呆坐聽雨。他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把裏頭的大鬆子倒在司馬鳳手中。“少爺,這個好吃。”阿四說。


    司馬鳳拿出一顆幹啃:“不好吃,殼子太硬。”


    “……不是這樣吃的。”阿四隻好給他剝殼去衣。


    剝了幾個,他反應過來:“少爺你故意的?”


    司馬鳳:“嗯?”


    阿四怒了:“我給甘先生打下手,還得給你剝鬆子!”


    司馬鳳:“你本來就是我的下手啊。”


    阿四愈加悲憤:“可去年你還講過和我不是兄弟勝似兄弟,今年過年燒炮的時候,你還當著大家的麵說和我生死與共,要結拜的。”


    遲夜白在屋中悠悠開口:“那是因為他想騙你去燒那串六十六綁的二踢腳,他跟我打賭了。”


    阿四:“……”


    司馬鳳連忙出聲安撫:“哎,我四,莫生氣,少爺是真心把你當兄弟……”


    遲夜白:“當小弟。”


    阿四鬱悶了,且傷心了,低頭猛剝。剝完鬆子,他抬頭盯著司馬鳳。


    “少爺。”阿四小聲開口,“我方才在街上,遇到了霜華姑娘哩。”


    司馬鳳:“哦?”


    阿四:“她先跟我打的招呼,她居然記得我!”


    司馬鳳:“是啊,怎會不記得你,你可是我的跟班。”


    阿四聽若不聞:“她喚我四爺。”


    司馬鳳哈地一聲笑出來。他想忍住的,但沒做到。阿四的臉紅了,憤怒地挪著屁股移動,和司馬鳳拉開一段距離。


    “你有沒有告訴她,你的大名就叫司馬四?”


    “我……”阿四頓了頓,“我回家就跟夫人請求,夫人學識淵博,她能給我起個好聽的字。”


    “我爹娘都沒賜字的天分,你想想我的,再想想小白的。”


    阿四認真道:“我覺得遲少爺的字挺好聽的,遼闊又大氣。”


    司馬鳳笑道:“那我給你起吧?或者就讓牧涯給你起?”


    阿四想了想,有幾分警覺:“少爺,我不信你。”


    司馬鳳蹭到阿四身邊:“我現在看不到,你給我說說,霜華今天什麽模樣?就她一個人出來?”


    阿四眨眨眼,臉皮又有幾分發熱之感:“今天的霜華姑娘和之前不太一樣。”


    因為司馬鳳常常到金煙池喝酒聽曲的原因,阿四見過霜華許多次。霜華在金煙池裏的模樣是很美的,妝容與釵枚無一不素雅精巧,不過分華貴,但與她十分相襯。那日她為了金煙池的姐妹孤身一人到司馬家拜訪,素麵朝天,又是另一種美。


    “青河城這邊有花魁賽,所以專門從金煙池請了幾位姑娘過來助興。除了霜華還有幾位,但我都不太熟悉。”阿四低聲道,“霜華姑娘今日……非常好看。”


    “怎麽個好看法?”司馬鳳興致勃勃地問。


    阿四的臉更紅了。他說不出如何好看法,隻知道霜華站在他麵前,他便不曉得怎麽說話,連手腳也仿佛厭棄這身軀的笨拙而無法順暢動作了。


    那女子笑意盈盈,在雨裏略略抬高傘沿,喚他“四爺”。油紙傘麵的水珠一串串滾落,一切物事與聲音都仿佛於瞬間遠離,隻有眼前的人是清晰的。


    “……”阿四抖了一下,捂著自己的臉,“不說了……說不出來。”


    司馬鳳從未見他這樣害羞,又是激動又是好笑,加之現在十分無聊,於是不斷攛掇他形容。


    阿四從捂臉的手指縫裏露出一雙眼,瞥向司馬鳳:“我真不曉得怎麽說,就曉得她今兒特別好看。少爺……你跟霜華姑娘最熟悉,你也最懂她,你……你教教我唄?”


    “這有什麽說不出來的,我教你。”司馬鳳十分熱情,不斷用胳膊拱他的肩膀,“她今日唇色如何?雙眉是濃是淡,是何形狀?霜華雖然不喜濃妝,可對這些脂粉香膏特別在意,是金煙池裏頭數一數二的妝扮巧手。既然被邀請來參加花魁賽,衣著肯定也不能大意,她穿了什麽顏色,上衣是何圖案,腰帶……”


    正絮絮說著,忽聽身後桌椅哐當輕響。


    “司馬鳳。”遲夜白放下筆,冷冰冰開口,“時辰到了。”


    司馬鳳一愣:“這麽快?水開了?”


    “開了。”遲夜白抬手在鼻前輕拂,似是想把濃烈的藥草氣味揮散一二,“過來脫衣服。”


    第43章 汙血(7)


    浸藥浴需要除去全身衣褲,並將除脖子與腦袋之外的地方都潛到藥水底下。司馬鳳第一次浸藥浴的時候很抗拒,死死抓著衣服不肯脫。最後是遲夜白覺得太煩,直接點了他穴道,親自上手給他剝了。


    浸了幾次,司馬鳳臉皮也厚了,當著遲夜白的麵也大方坦然地脫衣服。


    連阿四也覺得不好意思:“少爺,你沒必要朝著遲當家的方向脫褲子。”


    司馬鳳:“我怎麽知道他在哪裏?我又看不到。”


    他後來還裝作不願意,想讓遲夜白再給自己扒一回衣褲,但阿四太不長眼,主動而熱情地上前為自己少爺服務。司馬鳳現在還記得那日遲夜白站在浴桶邊上發出的一聲冷笑。


    水開的時候非常燙,阿四快手快腳地撤了柴火,等司馬鳳把自己刨得光溜,水溫也隨之降了一些。


    按照甘好的叮囑,浸泡的時候司馬鳳也需要運起內勁,把在經脈中四處遊離的毒素都聚到一起。這個過程很麻煩,如今療程已經過了幾日,阿四和遲夜白唯一能看到的不同,是司馬鳳眼皮上的斑紋消失了。


    “還是看不到。”司馬鳳伸出兩手亂抓,“好淒涼,好淒涼。小白,來來,扶一扶我。”


    遲夜白冷著臉不出聲,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是阿四主動伸手:“少爺我來吧。”


    他才把司馬鳳扶進浴桶,手腕就被司馬鳳死死攥住,疼得他嗷地一聲叫出來。


    “司馬?!”遲夜白一愣。


    “沒事。”司馬鳳平靜道,“我試試阿四功夫。這混帳,日夜在甘好這裏玩兒,把武功都荒廢了。”


    他抓的這一把力氣很大,阿四眼裏都是淚,呆了一會兒才明白,這是司馬鳳在報複。


    報複阿四故意在遲夜白麵前提起霜華的種種。


    阿四覺得自己這次不冤——他確實是故意說到霜華的。


    在金煙池裏和司馬鳳關係最好的就是霜華。一是因為霜華的性情司馬鳳很喜歡,二是因為霜華是個清倌,司馬鳳和她相處,並不涉任何男女情欲。金煙池的人都知道,遲夜白當然也知道——沁霜院裏霜華那扇門,遲夜白已經出錢修複了幾次。


    阿四眼淚汪汪地揉揉手爪,心道我不冤,你也不冤。你明知道遲當家就在這裏,為何還喜滋滋地湊我這個話頭?


    “別囉嗦了。”遲夜白開口道,“阿四,疼不疼?”


    “不敢疼。”阿四說,“少爺常跟我們說,打是疼罵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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