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建平很有眼色,他看到柳俠他們帶著幾個孩子,那氣氛更像是家庭聚會,所以親親熱熱說了幾句話後,就站了起來,說自己廠裏的幾個朋友還在那邊等著,就不陪他們了。


    柳俠禮貌性地起身送他,鄭建平忽然問:“我前些天看見邵岩來找你了,邵岩您倆還一直恁好啊?他考哩是啥大學?現在擱哪兒咧?”


    柳俠愣住了:“邵岩?你啥時候看見他哩?”


    鄭建平說:“過年時候一次吧,就是過了年初九俺開始正式上班那天,我下午下班哩時候天差不多都黑了,看見他在俺廠門口那個地方等車;


    還有就是,大概一星期前,我下夜班那天,八點多點從廠裏出來,看見他擱仿古樓哪兒,好像剛下車,咋?您倆錯開了,沒碰上?”


    柳俠搖搖頭:“你不會是認錯了吧?他一次也沒來找過我呀!”


    鄭建平說:“咋可能認錯咧,他原來擱咱學校恁有名,咱仨還直接照過一麵兒,想認錯都不中。


    他就是比以前高了點兒,應該跟你差不多高,臉基本沒咋變,還是跟以前一樣,稍微成熟一點,雖然穿哩可隨便,不過看著還是可洋氣可帥,一看就是大城市哩人,我絕對不會認錯。


    咋?你沒見過他?您倆後來沒聯係?”


    柳俠搖搖頭:“沒,他回原城參加高考後俺倆就再也沒見過,我一直想找他,可沒他哩地址。”


    柳川開車回單位查崗去了,柳俠、貓兒和馬鵬程、楚昊走路回水文隊。


    貓兒一路上看馬鵬程都不順眼:馬鵬程開始說自己至少要吃二十串才能飽,一般都是三十串,事實是,他吃了四十串。


    貓兒和柳俠加起來才吃了二十八串。


    柳俠吹著口哨悠閑地走在後麵,看著貓兒在前麵和馬鵬程、楚昊吵吵鬧鬧,追追打打。


    除了自己家的人,貓兒終於也有了自己的好朋友,在學校有王輝、張紅軍,還有不打不相識的鄭帥幾個人,在家裏有馬鵬程、楚昊,今年隊裏還有好多人都把孩子接榮澤來了,貓兒一定還會有更多的朋友。


    他終於不再是那個自己蹲著看螞蟻搬家就能度過一天的孩子了。


    走到大門口,柳俠讓馬鵬程和楚昊先回去,他和貓兒來到了國道邊仿古樓前那個臨時停車點。


    柳俠站在平時人們最經常等車的那個路燈旁,看著往原城方向延伸的公路。


    雖然已經十點多了,寬闊的國道依然繁忙,不過這時候來來往往的大多是貨車,公共汽車一般到九點半就沒有了。


    柳俠轉身環視周圍,除了被路燈和車燈照亮的國道,還有身後的榮澤城有點點燈火,四周是一片無邊的黑暗。


    貓兒說:“小叔,邵岩叔叔就是要來,肯定也不會是現在,咱們在這裏等沒用。”


    柳俠說:“我不是在等,我總覺得,好像不久之前,我在這裏見過他,這感覺真奇怪。”


    貓兒說:“鄭帥他叔肯定是認錯人了,邵岩叔叔如果想找你,去榮澤高中或公安局一問就找到了,根本不可能在這裏下了車瞎轉悠著滿榮澤地找。


    你怎麽可能在這裏見過邵岩叔叔呢?肯定是你本來就挺想他,現在被鄭帥他叔一說,就開始亂懷疑了。”


    柳俠看著對麵:“不是鄭建平說了我才這麽想的,是我真的有過這種感覺,覺得,覺得就在這裏,我好像看到了邵岩……,不,不是看到,而是,而是……我也說不了,就是覺得見過他,在這裏。”


    貓兒拉著柳俠往回走:“大車一過帶起來的都是土,咱走吧,要是哪一天碰到邵岩叔叔,我一定饒不了他,連個地址都不給你留就走了,害得你老這麽惦記他。”


    柳俠看著貓兒,心裏微微一動,連個地址都不給留?難道,邵岩那時候並不是因為走得太匆忙忘記了給自己留個通信地址,而是故意忽略了這件事?


    柳俠心裏忽然非常非常難受,他覺得,貓兒這句因為為他鳴不平而隨意抱怨的話,好像說的是真相。


    第147章 失落


    邵岩的消息帶給柳俠的衝擊連柳俠自己都覺得意外,這幾年,除了安家買電扇和蚊帳時的觸景生情,他平時幾乎從沒想起過邵岩,所以聽到貓兒那句類似抱怨邵岩的話,對於自己難受的心情,他自己好像都不能理解。


    可他是真的難受,發自內心的,莫名的失落,莫名的滯澀。


    貓兒感覺到柳俠情緒暗沉,可這件事他不知道怎麽安慰柳俠,小叔一直牽掛的最好的朋友,來了榮澤卻不肯和小叔見麵,貓兒雖然對這樣的事沒有經曆過,所以不知道柳俠具體的感受是什麽,但卻可以肯定那一定不會多美好。


    好在,今天他正好還有一件能讓小叔開心的秘密武器,他挺慶幸出去之前沒給小叔說。


    洗完了澡又看著柳俠喝了一大碗冰糖綠豆湯,貓兒耍賴趴柳俠背上讓他給背進臥室。


    柳俠把他放在床上:“今年過了生日後洗完澡必須穿褲頭,小雞兒蹭著脊梁可癢。”


    貓兒說了聲“憑什麽?就不穿”,然後跳下床,跑到漂亮的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摞東西拍在柳俠手裏:“看,四封,還有黃教授一封呢!”


    柳俠和黃有光一直保持著通信,隻不過黃有光工作忙,不是柳俠每封信他都一定回,柳俠每次收到他的信都特高興。


    果然,柳俠看到信一下就興奮了起來,拿起一摞信挨著看了一遍信封:“真邪乎,每回都是紮堆兒來,嘖,老大這信人郵局沒讓他加錢嗎?”


    貓兒推著柳俠:“坐床上看,我喜歡看你們黃教授的信,特別有意思。”


    兩個人靠在床頭,從手感最薄的雲健的信開始,挨個看。


    雲健和父母大吵了一架,以大眾都認為是離家出走、但他自己死活不承認是離家出走的方式離開家,和幾個跟他一樣喜歡跳舞的朋友租房在外麵住,他想辭職,想出國,想專業跳舞,想滿世界流浪,想……反正就是不想幹自己現在的工作。


    柳俠說:“這家夥不光魔障了,還越活越回去了,都參加工作了居然跟著中學生學,玩兒離家出走的把戲,丫就是吃飽了撐的,欠揍。”


    貓兒把雲健的信裝回去拍一邊:“就是,讓他來咱們家,在奶奶跟前試試,鬧騰一回屁股上來五十鞋底兒,估計一回他就什麽毛病都沒了。”


    把張福生超重的信拆開,除了寫滿張喬喬小公主各種逸聞趣事的滿滿當當四大張信紙,還有各種姿勢的照片五張。


    張福生對女兒的疼愛和驕傲,他那麽大個兒的心髒都盛不下,看起來都要溢鍋了。


    可惜,張大哥被當爹的喜悅衝昏了頭腦,忘記了柳俠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對育兒這一充滿樂趣和挑戰的高端職業身體力行全方位進行了實踐,到現在已經有了十多年的育兒心得,對他眼裏張喬喬小朋友那些聰明可愛到天下第一的小把戲根本看不上眼。


    哼,張喬喬小丫頭再聰明,還能聰明過我家大乖貓?再可愛,能比得上我家大乖貓一個小腳趾嗎?


    貓兒瑟地跟著點頭。


    不過,柳俠眯起眼睛,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得小胖臉兒把眼睛擠得隻剩下一條縫的醜丫頭:“憑什麽她就能吃這麽胖?”


    貓兒馬上退得離柳俠大老遠:“不許拿我跟她比,奶奶都說了,她這種是奶膘兒,一斷奶就沒了,跟胖小萱一樣。”


    柳俠還是不甘心,到底又把貓兒拉到跟前,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摸了摸照片上那胖丫頭蓮藕似一節一節的小胳膊:“唉,小叔最失敗的就是養了十幾年都沒把你喂胖。”


    貓兒幹脆利落地把德清的信撕開塞進柳俠手裏,把胖丫頭的照片奪過去放在寫字台上:“我要是現在胖成這樣,眼睛被擠得看不見路,你還有心情在這裏感歎嗎?”


    柳俠從信封裏又掏出一張照片:“不感歎我幹什麽?”


    “哭啊!”貓兒把照片搶過來自己先看:“哭著不讓我吃肉、吃飯,督促我減肥……喔靠,大美女啊小叔!”


    柳俠把照片接過來:“說什麽呢?小叔是大帥……喔,真的是大美女,怪不得你黑伯伯笑的這麽實誠呢!瞧那嘴咧的,豔福不淺啊他,紅衣女郎,亂世佳人、傾國傾城誒。”


    貓兒把照片沒收,和張喬喬放一堆兒裏去,信紙遞給柳俠:“什麽亂世佳人?哪裏傾國傾城?最多也就是濃眉大眼小家碧玉,穿的時髦點而已。”


    柳俠抖開信,笑的比德清還實誠,滿嘴大白牙都露出來了:“寶貝貓,你那些小說沒白看,成語用的越來越老練了,張口就來啊。”


    貓兒扒在他肩膀上看信:“那當然,我誰啊?玉樹臨風滿腹經綸的五好小帥哥,幾個成語算什麽!”


    柳俠一邊看信一邊評論:“切,瑟個什麽,大夏天的去魔都出差有什麽好?不怕熱死在那裏嗎?”


    “還算有良心,沒忘記了我們兄弟的魔都七日遊。”


    “同事還純粹的,誰沒事把跟同事的合影寄給最好的兄弟?自欺欺人掩耳盜鈴欲蓋彌彰的家夥,當我們都缺心眼啊。”他最近跟著貓兒一起苦讀成語詞典,有點營養過剩。


    “這家夥命真好,分這麽好的單位,平時也沒什麽外業,獎金還傻高,不過,還是沒小叔的高哈,不過老黑從來不缺錢,他老爹那礦現在日進若幹鬥金,你黑伯伯現在也算得上暴發戶子弟了,很牛逼的說。”


    “想我?煤黑子你就裝吧,想我你怎麽不來看我?回來到原城下車不就完了,不就多轉一回車嘛!”


    貓兒不解地問:“黑伯伯家那麽有錢,他幹嘛還上班?你不總是想著掙夠了錢就在家當吃飽墩兒的嗎?”


    柳俠屈指在小家夥腦袋上來了一下:“男人的社會存在感,人生價值和理想,懂麽?給你一百萬,整天門都不許你出,你幹嗎?”


    貓兒不服:“我說的是你的理想不是掙夠了錢就能啥都不幹專心當吃飽墩兒嗎?他已經有了錢為什麽不這麽想?還要天天去上班。”


    柳俠想了兩秒鍾,非常泄氣地說:“因為人家比我有誌氣有理想有抱負。”


    貓兒小心眼得逞,高興地大笑:“錯,因為他家裏沒有個像我這樣舉世無雙的五好小帥哥,家對他沒有吸引力,所以他隻好去單位上班,好蹉跎他無聊的歲月嘍!”


    柳俠想了一下,一把把小家夥拉過來摟在懷裏揉吧著:“哈哈,還真是,我每天一想到家裏有隻大乖貓等著我呢,就巴不得天趕緊黑,我就可以收工回家了,老黑這家夥簡直太可憐了,回到家除了滿屋子煤灰啥都沒有。


    寶貝貓你現學現賣靈活應用的不錯啊,《八小時以外》看來比《中學生作文選》有用多了,我哪天請吳小林吃羊肉串,謝謝他。”


    黃有光的信一如既往的風趣幽默,問柳俠打算什麽時候考他的研究生,說他隻要想到可能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上一次隻有一個學生的大課,就覺得人生少了許多樂趣,希望柳俠回去後再成全一次他的願望。


    他信裏提到謝仁傑,說他們前天在一起吃飯時,謝仁傑還在為當初沒能把柳俠留在他們單位感到遺憾,就連謝嬋玉都說,柳俠這樣的人回到個小縣城太可惜了,


    謝嬋玉還說,如果有機會,她一定要來中原一趟,看看榮澤和柳家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間天堂,讓柳俠那麽念念不忘;


    還有柳俠那個叫貓兒的小侄子,她要看看他到底有多聰明可愛,能讓柳俠為了他,放棄別人求之不得的留在大城市的機會。


    貓兒很牛氣地對著信說 :“本帥哥要多聰明有多聰明,要多可愛又多可愛,你來看啊!哼,我以後會帶著小叔去京都,給他買個最好的房子,讓他在裏麵專心當吃飽墩兒。


    留在你們那裏天天去大山溝裏當苦力呀!”


    柳俠收起了信,諄諄教導自己三觀有跑偏趨勢的寶貝:“乖貓,第一,雖然咱聰明可愛是不爭的事實,但咱們自己不能說,會被別人指責驕傲自滿不謙虛的;


    第二,小叔想當吃飽墩兒這麽高尚的理想隻能像小叔這樣的大人可以樹立,少兒不宜;當然,你也不能把‘長大後一定要多掙錢,把小叔養成個吃飽墩兒’作為人生理想,這個理想實在是太不高尚了。


    你的短期理想應該是把作文提高到老師不是因為你的字才給你打及格分的水平,遠大理想暫時待定,明白嗎?”


    貓兒嘻嘻笑:“不明白。”


    柳俠在他屁股上響亮地來了一巴掌:“小臭貓,不明白去切個沙瓤大西瓜來,半個下肚就清楚又明白了。”


    貓兒跳下床抱了個大西瓜跑出去:“喔喔喔,吃西瓜,大西瓜,甜又甜,吃完今天想明天……”


    關於邵岩,柳俠的心情並沒有像貓兒所認為的那樣,看了幾封好朋友和老師的信就忘記或改善了,相反,他不但對邵岩當年不辭而別的原因產生了深深的疑惑,心裏還更加難受了。


    六年前,他隻有十五歲,沒經曆過什麽事,輕易相信了邵岩留給他的那封短信上的說辭,現


    在回想一下,邵岩的理由真的是經不起一點推敲。


    如果邵岩不知道他去了什麽地方,要滿校園的找,說怕耽誤時間還說得通,可事實是,他提前去找王占傑補課還是邵岩提出來的,邵岩從租住的房子跑到王占傑的辦公室,連五分鍾都要不了,寫那封信恐怕十分鍾都不夠吧?


    邵岩住的房間再簡單,那也是住了兩年多的地方,各種日常用品齊全,邵岩跟柳俠說過,他在家曆來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什麽都不幹的,連褲頭襪子都是他媽媽給洗,邵岩的髒床單、枕巾之類的都帶回原城也證明了這一點。


    那麽,那天邵岩也不大可能動手收拾東西,一屋子的東西,他媽媽一個人,就算有司機幫忙,至少也得收拾幾十分鍾吧,這個時間還不夠邵岩去跟自己當麵道個別嗎?


    所以柳俠現在可以得出確切的結論:邵岩就是因為不願意給自己留地址,或者說不願意以後繼續和他保持聯係,才那麽匆忙地離開的。


    這個結論讓柳俠沒法不難受。


    他現在在單位有吳小林、杜濤幾個好朋友,還有雖然見麵不多,但偶爾碰到一起卻很談得來的楚家哥兒倆,還有雖然不見麵,但心裏彼此牽掛的219寢室的一幫兄弟,


    但是,邵岩和他們都不太一樣。


    他們都是在柳俠有家庭或兄弟做依靠,或生活順風順水的時候遇到的人。


    而邵岩是在柳海離開後,柳俠生活和感情上最惶恐無助,又被學習的壓力和考學的前景擠壓得喘不過氣,生活最黯淡無光的時候,一直陪在他身邊,用開朗樂觀的態度鼓勵和感染他的人。


    邵岩是個偏於粗線條的人,樂觀豁達,大大咧咧,還經常丟三落四,有點少爺習性,在柳俠偶爾住到他租的房子裏之前,他連雙鞋子都沒刷過。


    可柳俠去他那裏住了以後,冬天他總會記得提前插上電爐,夏天的時候,柳俠偶爾午睡醒來,總有一盆幹淨清涼的水等著他。


    邵岩的英語永遠年級第一,但他和柳俠在一起的時候,柳俠輔導他化學的時間,遠比他和柳俠一起學英語的時間少。


    在柳俠到目前為止二十一年的人生中,高中生活是他最不喜歡的一段經曆,但時過境遷,當他能夠懷著輕鬆愉快的心情回想那段生活,那三年時間裏所有美好快樂的記憶,大部分都有邵岩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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