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兩個人的樣子也給嚇了一跳,倆人簡單說了兩句情況,她就開門讓他們進去了,


    除了棉襖,倆人全身上下其他的衣服和鞋子都不能再穿了,好在他們還有一身換的,倆人都有一身柳魁從部隊帶回來的絨褲改的內衣。


    寢室跟冰窖一樣,柳俠哆哆嗦嗦的換好了衣服,把脫下來的泥衣服端到院子水管那裏,柳海也正好端著他的過來,他把柳俠的盆子接過去說:“衣裳我洗,你趕緊去上課,下課就去找您蔣老師補請假條,要是上課的老師嚷你,不能強嘴,記住啊!“


    柳俠知道柳海的意思,回屋抓了書包就往教室跑。


    柳海必須把泥衣服先洗出來,等晚自習回來,搶水刷牙都難,更不用說洗衣服了,而且泥留在衣服上幹了之後,永遠都洗不淨,隻能趁著濕趕緊洗。


    柳俠走到半道,想到這一節他們班是政治課,就覺得有點害怕。


    他的政治老師黃誌英是個男的,三十多歲,人不高,特壯實,脾氣極壞,打罵學生比喝涼水還方便,罵人尤其難聽,柳俠覺得他要是個女的,肯定比牛三妮那張嘴還醃。


    柳俠不怕挨幾下打,但他受不了辱罵。


    柳俠喊了聲“報告”。


    裏麵正在照本念書的聲音停了,過了幾秒才傳出黃誌英不帶一點感情的聲音:“外麵等著。”


    太陽已經下山了,同時也帶走了它微弱的餘溫,走廊外麵是凍成疙瘩的成堆的殘雪,北風順著走廊刮。


    柳俠剛剛換過衣裳,身體本來就沒暖熱,沒一會兒就被凍得控製不住的發抖,腳趾頭真跟貓咬一樣的疼。


    但他不敢亂動,更不敢跺著腳取暖。


    黃誌英是沒事也能找出事修理學生的,這時候柳俠敢有一點讓他覺得造次的行為,等著他的就是拳打腳踢和不堪入耳的罵。


    柳俠隻敢把手放在嘴邊,輕輕的哈著氣暖暖手。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在柳俠覺得自己可能要被凍死的時候,門開了,一個女同學伸出頭輕聲說:“柳俠,黃老師叫你進來。”


    柳俠如遇大赦一樣趕緊推門進去,準備往自己在第二排的位置走的時候,黃誌英說話了:“我說讓你進來,說讓你去座位上了嗎?”


    柳俠隻好站著不動,他知道自己這算曠課,是很嚴重的違反校紀行為,他已經準備好了,隻要不打臉,不罵的太難聽,打死他也認了。


    他們弟兄幾個都挨打,柳俠挨得更多點,但不管是柳長青還是孫嫦娥,從來不打孩子的臉。


    黃誌英抱著膀子,一隻腳敲打著地麵站在講台上,麵無表情的看著柳俠:“上來,讓全班都看看你那好樣兒!。”


    柳俠再次深吸一口氣,走上講台,以前黃老師這樣教訓其他學生時,柳俠在下麵看沒什麽感覺,隻是一再提醒自己在黃老師的課上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讓他抓住打罵自己的理由。


    現在這種懲罰輪到自己,柳俠覺得無地自容。


    黃誌英用一根手指挑著柳俠的下巴,冷笑了一聲:“柳俠,是吧?你他媽了個逼真以為自己是個大俠啊?我的課你不想來就不來,想來你就跟大爺一樣來了?”


    柳俠握緊了拳頭,眼睛盯著講台上的三鬥桌,讓自己不要去看黃誌英。


    他怕自己的眼睛暴露自己的憤怒。


    柳家罵孩子的話基本就是“混賬東西”“小兔崽子”和“小鱉兒”這樣的話,後兩個甚至帶一點溺愛在裏麵,滿嘴跑生殖器的罵人話,柳長青自己從來不說,也從來不允許孩子們說,柳俠那次對柳茂,是個例外,那會兒他殺了柳茂的心都有。


    黃誌英看柳俠原本有點膽怯,但突然抿緊了嘴唇的樣子,冷笑了一聲,眯著眼睛帶點咬牙切齒卻依然是不緊不慢地口氣說:“咋啦?說你兩句你還不服氣是不是?”


    他猛推了柳俠肩膀一下,突然間咆哮起來:“不服氣媽了個逼的你就滾,就你這樣的臭狗屎老子還不想教呢,媽了個逼你還想跟我瞪眼,還想……”


    柳俠被推了一個趔趄,如果不是他急忙間抓住了三鬥桌,肯定得摔到講台下。


    他一站穩就對著黃誌英大聲說:“黃老師,我曠課不對,你隨便打,罰我站走廊去操場跑圈都中,但你不能再罵我!”


    黃誌英和全班學生都被柳俠的舉動給震驚了,原本就安靜的教室此刻真的是掉根針都聽得到。


    黃誌英不再冷笑,他瞪大了眼,真正咬牙切齒的開口,兩根手指頭狠狠戳在柳俠的額頭,把柳俠戳的不停的往後退,一直退到三鬥桌另一頭,他往柳俠膝蓋上狠狠跺了一腳。


    柳俠被跺到了講台下,他扶著第一排同學的桌子剛站穩,黃誌英拎著他的襖領子把他又拽上講台,手指再一次戳著他的額頭:“媽了個逼你說啥?隨便打?不能罵你?哼哼哼……媽了個逼我今兒就是罵你啦,你能咋著?媽了個逼我現在就在罵你你還敢咋著我?我操您媽你看你那土鱉樣兒,日您媽……啊……媽了個逼你……啊,啊……我日您媽,啊……你敢打老師……你……”


    所有的學生都站了起來,看著平日裏穿的又舊又土但總是樂嗬嗬的柳俠此刻像一隻發怒的老虎一樣突然跳起來,抓起黃誌英放在桌上的書砸向他的臉:“日您媽我叫你罵,日您媽我叫你罵,叫你罵……”


    柳俠瘋了,手裏的書打飛了,他又拎起了講台上老師的椅子,砸了三下後,那平日吱吱呀呀的椅子就散成了一片棍子。


    猝不及防被打的黃誌英抱著頭退到了講台下麵,把第一排學生的課桌撞得向後倒去。


    那幾張課桌的學生站起來往旁邊擠,女學生們目瞪口呆,男學生興奮的睜大眼睛往前擠著看熱鬧。


    他們中隻有極個別學習好或者是家庭背景硬的人沒有被黃誌英打罵過,他們中也有人反抗,但他們的反抗僅僅是偷偷少跑幾圈或背後痛罵他家祖宗十八輩。


    柳俠這樣的是第一個。


    柳俠被罵紅了眼,所有的理智都被憤怒衝擊得一幹二淨,他扔了手裏的椅子腿,拎起第一排的一個凳子追著黃誌英又砸了上去,:“叫你罵,叫你個雜種罵俺媽……日您娘,我叫你敢罵俺媽……”


    班長陳曉峰衝過來抱住了柳俠:“柳俠,柳俠,可不敢啊!“


    隔壁班的老師和學生聽到聲音都跑了過來。


    兩個老師擠過來扶著捂著頭、指縫裏正往外流著血的黃誌英,大聲嗬斥柳俠:“快把東西放下,你這孩兒咋回事,連老師都敢打,班長呢,陳曉峰,去叫您蔣老師過來,快點,柳俠,你別動,你敢打老師,你等著,現在的學生是翻了天了……”


    除了班主任,臨近幾個班其他代課老師都一樣,所以幾個班的學生他們都認識,柳俠也認識這兩個老師,一個是教數學的崔老師,一個是教物理的李老師。


    但此時此刻,不要說是老師,老天爺來了柳俠也不會罷手。


    看到有同事過來,黃誌英不再躲,卻也不敢過來,就站在那裏罵:“馬勒戈壁,柳俠,你等著,我操您媽,你個要飯樣的土鱉,看我不弄死你……”


    柳俠被高大的陳曉峰從後麵箍著,胳膊動彈不得,但手裏的凳子他依然攥得緊緊的,掙紮著還要撲過去繼續打,同時破口大罵:“你算啥球老師?姓黃的雜種,你再敢罵我一句試試,日您媽我要是不弄死你我不姓柳,日您媽你不是您媽生哩?你憑啥張嘴就罵俺?俺是來學習哩不是來叫你這個狗日的雜種罵哩……”


    班上兩個膽子比較大的男生過來幫陳曉峰一塊拉住柳俠,柳俠掙脫不了胳膊,猛抬腿狠狠往黃誌英臉上蹬去……


    ……


    一年級九班柳俠把教政治的黃老師打得頭破血流的事不出一個小時就傳遍了全校。


    老師們義憤填膺,堅決要求開除這種目無師長的害群之馬。


    學生們興奮異常,尤其是黃誌英教的幾個班的學生。


    總算有人替他們出了口惡氣。


    全校的學生都在打聽哪個是柳俠。


    柳俠和柳海此刻站在校長王占傑的辦公室裏。


    第27章 惶恐


    柳海洗完衣服跑著去教室,剛出住宿區就看到兩個老師揪著柳俠往老師辦公樓那邊拉,柳俠踉蹌得幾次都差點摔倒。


    柳海沒工夫想發生了什麽事,他看到的就是兩個比幺兒高大的老師揪著幺兒的衣裳在打他,幺兒幾次被打的都要倒地上了。


    柳海衝過去就把更強壯些的崔老師給撞開了,一把把柳俠扯過來護在身後,瞪著眼睛跟倆老師對峙,結果一起被帶到了校長辦公室。


    此刻,王占傑和其他兩位副校長、一位政教處主任都冷臉坐著,看著站在屋子中間,緊挨在一起的兄弟倆。


    柳俠嘴巴閉得緊緊的,一臉桀驁的看著窗外。


    柳海眼睛盯著地麵,右手卻緊緊的握著柳俠的手。


    副校長吳保軍說:“您都看看他那態度,哦,你剛才說恁多,意思就是你可有理對不對,老師罵了你兩句你就該打老師,對不對?”


    柳俠吸了一下鼻子,聲音不大的說了一句:“他憑啥罵俺媽?”


    吳保軍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王老師,這種學生要他幹啥,現在就應該宣布把他開除了。”


    其他幾個人都附和著,看柳俠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柳海拽著柳俠不讓他動,自己往前走了一步:“老師,俺小俠以前都可尊敬老師,不信您去問問俺以前學校的老師,俺曠課是俺不對,可俺真的是過不來上窯坡……”


    政教主任安寶成厲聲打斷他:“又說您那啥上窯坡,一個小土坡兒就成了您倆曠課的理由了?紅軍長征兩萬五千裏啥崇山峻嶺沒走過?您那坡比六盤山還高還陡?就算是比六盤山還高還陡,隻要是真的有決心,一樣能過來,紅軍不是都走過來了嗎?”


    柳海啞口無言了,他學過毛主席的詩,知道六盤山很高,但他不知道上窯是不是比六盤山高。


    吳保軍厭惡的看著他倆說:“跟這種垃圾學生有啥說哩,我的意見是馬上開除,要不,一粒老鼠屎,糟蹋一鍋湯。”


    柳俠扭過了頭,仰臉看著吳保軍:“那黃老師算不算老鼠屎?他給俺上課光會照著書念,還高興打誰就打誰,想罵誰就罵誰,俺要是老鼠屎,那他是啥?


    俺伯俺媽說,誰都是人生父母養哩,誰家的爹娘養孩兒都可難,所以誰家的爹娘都不能亂罵,黃老師他憑啥就能?我曠課不對,我寫檢查,我罰站,我叫老師隨便打,他憑啥罵俺媽?”


    他還想問一句,要是有人當麵罵您媽,你打不打他?


    但柳俠到底不敢,麵對一群成年人,一群他從聽懂話以來就被父母教育一定要尊重、此時此刻又掌握著他命運的人,他再小再衝動,也明白自己的身份。


    吳保軍一下火了,過來推了柳俠一把:“你翻天了啊,還質問起老師來了,你再說一句叫我聽聽!”


    如果不是柳海拉著,柳俠差點撞在身後著的正旺的大鐵爐子上。


    柳海把柳俠護在懷裏,嘴唇哆嗦著瞪著吳保軍。


    再有人敢打幺兒一下,他就豁出去拚命了,管他娘哩開除不開除。


    吳保軍居然沒有再動手,就那麽和柳海瞪著眼站著。


    其他幾個學校領導還是原來的腔調。


    “叫家長,馬上讓他們把人領走,少家失教,這樣的孩兒咱教不了。”


    “黃老師光會照著書念那也是您的老師,老師罵你幾句咋了?你不認識自己的錯誤,還說老師這那那這,既然你恁有本事,那就別要老師,自己去考個大學叫全世界都看看。”


    ……


    王占傑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對柳海說:“叫您家長來一趟吧,我得跟他們談談。”


    柳海楞了好幾秒鍾才說:“沒法叫俺家人,俺翻不過上窯坡。


    還有,俺那一身衣裳都洗了,我要是回去,身上這身衣裳也都弄成泥,俺媽該作難了,她沒啥給俺換了。“


    幾個老師都不耐煩柳海的話:“別再說您那上窯坡,他們要是過不來,您倆直接走人就妥了。”


    王占傑站起來,對幾位領導說:“您都先回去吧,吳老師一會兒還有課,我再跟他倆談談,完了咱們再商量咋處分。”


    吳保軍不滿的說:“情況明擺著哩,還商量啥?必須開除!“


    幾個人離開後,王占傑對柳海說:“我要是單獨跟柳俠談,你是不是不放心?”他的聲音有很重的胸腔音,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讓他這句本來是相對溫和的話聽起來也很嚴厲。


    王占傑是校長,同時帶高二四個班的數學課,其中就有柳海的那個班,柳海比較了解他,這是個很嚴厲的老師,雖然他見到過王占傑對學生最嚴重的懲罰也就是站在教室後麵聽課,但柳海還是不放心讓柳俠一個人麵對他。


    王占傑明白了柳海的態度,拿起桌子上一本書往外走:“柳海去拿紙筆,先一人給我寫一份不少於八百字的檢查!”


    柳海拿了紙筆回來後,和柳俠倆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下麵該怎麽辦。


    柳俠的憤怒還沒有完全消失,這口氣支撐著他在一群學校領導麵前也不肯低頭認錯。


    可他們畢竟還隻是十來歲的孩子,衝動過後,想到可能麵臨的結果,倆人現在恐慌的不行。


    柳海是直接被拉到校長辦公室的,他所知道的,都是從剛才柳俠和幾位校領導辯解的過程中聽到的,柳海摟著他的肩膀安慰他:“沒事孩兒,不中你就走,你去京都上學,反正你上學早,從初一再上一遍,才正好跟人家年齡一樣。”


    柳俠堅決的搖頭:“我不去,我去貓兒咋弄哩?村裏沒一個人叫他們孩兒跟貓兒耍,孩兒就等著星期日我回家跟他耍那一天呢,我要是再走,孩兒就可憐死了。“


    校長辦公室中間燒著個大鐵爐,屋裏很暖和,柳俠的身子慢慢緩過來點,腦子清醒了,恐懼也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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